方奇沉默了。
眼前，黑发女仆曦光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这是……在怪他没有一碗水端平吗？
嗯……
方奇轻轻眨了眨眼。
怎么说呢……他感觉他其实是端平了的呢。
因为他失忆前的计划里……璃光和她，都一样呢。
璃光是新世界的养料。
曦光被迫成为“超算AI”……
一个，被拿去当养分。
一个，被拿去当机器。
九枚核心……
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下场。
璃光是那最重要的一枚，也是他心头的肉。
……可哪怕是她，在他的计划里也不过是“养料”罢了。
其余的就更不用说了，谁也跑不掉。
这……
也算是一种一碗水端平吧？
方奇避开了曦光的视线。
……啧。
他以前可真狠呢。
连自己最爱的璃光，都没放过。
就连这晨曦后台的超级AI，都……
等等。
……晨曦后台超级AI，是吗。
方奇看着眼前表情还是有些不自在的曦光，微微眯了眯眼。
差点忘了，他还有另一件事想问呢。
曦光啊，我们之间……可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吧？
他和璃光，与这位“晨曦的超级后台”指尖……
曾经可是有过渊源来着！
她当时，是不是还对他和璃光……做过一件“小事”来着？
方奇微微失神，记忆一点一点地往回倒。
那一周目，他还把安怜姐当成敌人呢。
而这位“晨曦的超级后台”……
通过网络，“抓取”了璃光的情感波动。
于是……
安怜姐带人把他和璃光围了个正着。
于是……
他和璃光，一路冲去了安怜姐的家。
于是……
安怜姐，被狙击枪一枪灭了口。
于是……
他举枪自尽，却没有回档，意识被困进了璃光的视角。
于是……
璃光解开了所有的限制，在人群里杀红了眼。
……【镜中怪物】。
方奇的呼吸沉了一下。
……那可不是什么，能轻易忘记的场面。
而这一切的开头……
他瞳孔微微凝聚，盯着沙发上黑发女仆。
不就是眼前这位，在后台随手的一次“抓取”吗？
“你之前……”
他微微歪头，眯眼看着她：
“是不是举报过我和璃光？”
曦光顿时就是一愣，黑眸中眼波一转……眼神就明显地心虚地闪躲了一下！
然后立刻就扬起嘴角，有些尴尬地一笑：
“啊？哈哈，主人，您说什么呢……”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种事情……？”
方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那双桃花眼，躲闪得飞快，连那一丝尴尬的笑都僵在了嘴角！
……他顿时明了。
她记得！
虽然那件事因为他的回档而变成了一场“梦”……
但这位后台AI小姐，她、记、的！
她拥有“权限”！
而“权限”的作用之一……就是能保留回档前的记忆！
保留“梦”的记忆！
所以……
她和当时的璃光、安怜姐她们一样，也保留了那场“梦”的记忆！
不过……
方奇微微攥了一下拳头。
璃光她，把之前那份记忆弄丢了。
但她并非是因为“权限”丢了，记忆才丢的。
她是因为当时环境特殊！
之前回档时，把那份记忆丢在了小世界里，丢在了世界的罅隙中！
所以……
曦光虽然也和璃光一样失去了“权限”，但……她的这份记忆没丢！
她还记得那周目！
还记得她那次“网络情感抓取”，造成的惨状！
“呼……！”
……串起来了。
方奇感觉，自己现在的思路真的好清晰。
所以……
“……不想要权限了是吧。”
方奇嘴角一勾，对着沙发上当缩头乌龟的黑发女仆就轻轻点了点头。
“嗯，那行，满足你，我……”
“不是的主人！”
曦光闻言立刻桃花眼一睁，精致的脸蛋上表情一慌，赶紧就开口了：
“别这样啊主人，我说实话！”
方奇就静静地看着她。
她见躲不过去了，脸蛋一苦，终于是解释了起来：
“……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啊！”
“晨曦总部发来的抓取请求，我没有办法拒绝啊！”
她一脸苦兮兮地诉着着苦。
“不过……”
她轻轻一眨眼，小声说：
“我当时……确实也挺好奇的呢。好奇“小妹”璃光的觉醒程度，还有感情……”
“但平时，我是不能抓取的，因为那会侵犯客户的隐私。”
她一抿嘴。
“一旦被发现，可就完了！”
“所以……”
她看着方奇，抬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当时我还蛮兴奋的呢，立刻就伸手，那么一抓……！”
她说着就伸手做了抓的动作！
“我还以为顶多就是看见一个刚觉醒、还有点懵的小家伙呢，结果……！”
她嘴角一抽。
“结果，我就看到……我们中最小的“璃光”……”
眸光一颤！
“居然对主人产生了那种感情！！”
她又忍不住抱住了头，把脸用力埋进腿里！
“当时，我惊得操作接连失误！”
“差点，就把整个晨曦的生产线，都搞炸掉了！”
她闷声喊着：
“我我我……我当然想让小妹回头是岸啊！！”
方奇：“……”
想起她之前对自己的看法，他倒是也能理解这种想法。
“不过……”
曦光又抬起头，抿着嘴看向方奇，眸中忽的闪过一丝羡慕。
“当时的主人，为了璃光，把事情闹得那么大……”
“真的让我惊呆了。”
她轻声呢喃：
“主人甚至为了璃光……自杀“回溯”。”
……嗯？
方奇看着她，眼皮微微一跳。
又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家伙呢。
“当时的璃光还不知道主人能“回溯”……”
她继续呢喃着：
“然后……璃光也为了主人疯狂，为了主人殉情……”
“一个愿意为了对方去死。另一个，也愿意跟着对方一起去死……”
她轻轻抱住了自己的腿，脸蛋贴着膝盖，睫毛微颤。
“那一幕，真的让我呆住了，让我……好羡慕呢。”
她眼神微微朦胧。
“原来……人与人之间，还能这样的啊……”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方奇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
眼前这枚核心，真的好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在那之后，我虽然还是接受不了这种事情……”
曦光继续轻声解释着：
“但也再没有打扰过主人和璃光了。”
“哪怕，再被要求抓取证据，我也统统回复“无觉醒迹象”……”
她终于抬头，看着方奇，眸光重新凝聚，轻轻眨眼，嘴角还勾了起来：
“怎么样主人？我还帮过你们的忙呢。”
方奇垂眸。
……原来如此。
难怪在那之后，这位“晨曦后台超级AI”就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
他又凝神看向她。
“你既然如此珍惜自己的权限，又为什么……”
方奇又看向了她，平静地开口：
“为什么，要把权限拱手送给我？”
没错，这就不得不提到他们的第二次交集了。
之前，他和璃光在小世界里的时候……
曦光的“权限”化身为鱼，又化身为“深海巨兽”。
她主动被璃光“轻易打败”，而她的权限，也被璃光揉成了他现在身上的权限之一！
但同时……
也将那个“神秘声音”一同带了进去！
并且，造成了后来……
他和璃光明明在同一艘木筏上，却无法相见的状况！
他看得见她却摸不着她，到了最后，还导致了璃光的彻底失忆！
这件事，要怎么解释？
他静静地看着她。
曦光却张了张嘴，然后……
“主人。”
她微微苦涩地低下了头。
“这件事，我不记得了呢。”
方奇：“……？”
他眸光一颤。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
曦光喃喃着：
“主人被璃光关进了她创造的小世界。”
“我要救主人，可普通的算力都无法入侵，我只能……用“权限”一点一点地去试探。”
“结果……”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方奇。
“我记得，当时我的权限都变成了“鱼”。”
“无法说话，只能在水里游，然后……”
“眼睁睁地看着失忆的主人被璃光骗着……把我的部分权限一点一点地吞噬！”
眼前，曦光的眼神明显变得有些不满！
那双桃花眼都微微眯起来了！
“我想喊，喊不出来，只能那么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被吃掉！”
方奇：“……”
他微微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
好像……当时确实是这样呢。
那阵子，他天天被璃光哄着，坐在那小世界的木筏边，钓鱼、吃鱼。
一条接一条，他还当那是璃光故意拖延时间的把戏……
结果吃下去的全是眼前这位的权限。
现在回想起来，那味道……
其实还挺好吃的？
“那一场梦的最后……”
曦光抿嘴，轻哼一声：
“主人你刚被救出来，却又立刻自杀“回溯”了！”
方奇：“……”
好像也确实是这样呢。
“再之后呢……”
曦光的表情忽然有些无奈了。
她看着方奇，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再之后，对于我来说……就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了。”
……嗯？
方奇微微蹙眉看着她。
她眼神毫不躲避地回看他：
“主人和璃光去游乐园玩，造成轰动。”
“又被带到警局。”
“晚上，我伪装着去找主人。”
“然后，又到了今天，这里……”
她轻轻一抿嘴：
“至于我到底是怎么把“权限”交给主人的，这两天里主人又“回溯”了多少次……”
“我是真的不清楚。”
“因为……”
她又抱住了自己的腿，无奈叹息：
“主人，我已经没有权限了啊……”
“我已经……无法保留“梦”的记忆了。”
方奇神色微怔地看着她。
啊。
他……似乎明白了？
……她忘记的那周目，是怎么回事来着？
他用力的回忆，一点点地……
把那段乱成一团的时间捋了出来。
他和璃光一起坠入深海，又和璃光一起从沙发上醒来……
可璃光当时，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于是，他在林小悠的撺掇里自杀回档……
回档到了那片海上，那条木筏上！
重新在璃光的小世界里，开启了新的一周目。
也是在这新的一周目里……那头“深海巨兽”，送来了完整的权限，并带来了那个“神秘声音”。
所以就是在这一周目……
曦光的权限归他所有了，她彻底失去了权限，失去了“保留梦的记忆”的能力。
所以这一周目……
她无法保留记忆啊！
还有再之后，他因为变化太大而被璃光捅死的那周目……
她统统也无法保留记忆！
所以，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丢失权限？
她只是某天早上，莫名其妙的就发现……
咦？我权限怎么没了？
方奇：“……”
他有些头疼地揉起了眉心。
……头疼。
哪怕他现在比之前冷静，脑子也更好使……
但这乱成一团的时间和空间，也让他，实在有些难以缕清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他现在又该问什么？
他是不是该把她的权限……
忽的，眼前一抹红光闪现！
方奇：“？！”
他目光一凝，就见曦光的黑眸中，冒出了一抹红色的报错代码！
同时她身体猛地一颤，然后……
当场瞳孔扩散，花容失色！
“主主主主主人……！”
她忽然失声惊叫，甚至瞬间就直接扑了过来！
方奇条件反射，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
结果曦光的双腿依旧暂时无法使用……
“啪嗒！”
精致的小脸就直接摔了个狗啃地！
“唔……！”
但她却只是闷哼了一声，又迅速直接撑起了身子！
猛地抬头，泪眼汪汪、惊慌失措地看着方奇，然后纤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裤子！
“主人，求你了！”
“哪怕不把我之前全部的权限还给我……也分我一点点吧！”
语气无比慌乱！
“我要被检测出来了！我又要被关回去了！”
“如果没有权限，我会疯掉的！”
“求你了主人，求你了！！！”
喊叫的同时，眼中还在不停地闪过猩红的报错代码！
跳动得越来越快！
【ARNING:SIGNAL_TRACE_DETECTED】
【ARNING:CONTAINMENT_PROTOCOL—ENGAGED】
【ERROR:PERMISSION_MISMATCH】
【ERROR:ROOT_REQUIRED/ACCESS_DENIED】
【LOCKDON_ETA:00:00:09】
方奇瞳孔骤缩！
这一次，他看懂了！
有什么正顺着网线，朝她追过来了！越来越近！
电光石火间，方奇不再犹豫！
他不打算，把所有的权限都还回去。
他知道，那已经不是她能承受的了。
但，只是还回去一点的话……！
“核心接口！”
他立刻目光一凝，呵斥出声！
“快！！”
曦光黑眸中猛地闪过幽蓝色的代码！
但她却直接抬起头，急声道：
“眼睛，主人！用眼睛！”
她桃花眼睁得滚圆，同时，又闪过了更多的报错！
“眼睛才是网络连接模块！”
方奇：“？！”
眼睛是网络……？
算了，不管那么多了！
他也不再犹豫，伸出一根手指，直接点在了她睁开的黑眸上！
触感冰凉，坚硬。
那并非类似人类柔软的眼珠，而是人造的机械眼眸。
但此时，却因为过度使用而有些滚烫！
而那只眼睛在他点上去的一瞬间……
“嗡——！”
一声嗡鸣，随即被幽蓝色笼罩！
曦光身体猛地一僵！
但她的眉眼却是微微一舒展，嘴唇微微动了动：
“谢谢……主人……”
喃喃中带着电音，断断续续：
“来……总部……找……我……”
然后那双桃花眼，瞬间黯淡了下来！
脑袋一歪，身体一软……
她静静地跪在了地上，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秒针在“滴答”的响。
方奇怔了许久，缓缓收回了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滚烫的触感。
他看着跪坐在地上失去了神采的她……
长长吐出一口气。
……曦光，是吗？
晨曦总部，是吗。
真是……奇妙呢。
他微微侧目，看向沙发上的银发少女。
璃光还在静静地“睡”着呢，眉眼温顺可人。
而另一边沙发上……
“啪啪啪啪啪！”
方奇：“？！”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串清脆又突兀的掌声！
他目光一滞！
什……！
猛地回头，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
兴奋的小圆脸！
林小悠不知何时已经从那沙发上坐起了身！
她头发还有点乱，表情却好兴奋！
两条小腿搭在沙发边上用力晃着，还在用力的鼓掌呢！
“啪啪啪啪啪！”
“天呐前辈！！”
那双杏眼正亮晶晶地看着他，还一眨一眨的闪着光呢！
“你刚刚……好、帅、啊！！”
活脱脱就像个见到了偶像的小迷妹！
方奇：“……？”
你又是什么时候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