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呢？”
璃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方奇正盯着笔记中最新的一篇出神。
安怜的童年、小奇的糖果、母亲笔下那些沉重又温柔的记录……
耳边疑问响起，他才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银发少女凑得很近。
她微微倾着身子，站在他身边。
琥珀瞳中，那抹觉醒的幽蓝色还在平稳流淌，赤瞳则在轻轻闪烁、忽明忽暗。
而她的手中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张泛黄的、带着折叠痕迹的纸。
方奇盯着那张纸，微微发呆。
是那张夹在这本笔记本里的画纸。
——“银发异瞳大姐姐初稿”。
——“代号：璃光”。
刚才翻到那一页时，这张画从笔记中滑了出来，被璃光轻轻接住了……
她就再也没松开过！
她把这张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盯着看了好久好久！
翻到后面笔记时，她的视线就一直在这张粗糙的涂鸦和笔记本之间，来回地扫！
方奇一翻页，她就扫一眼笔记本的内容，然后立刻又盯向这张涂鸦！
琥珀瞳和赤瞳都在欢快闪烁，嘴角的弧度也越勾越高！
即使那上面，其实就是个无比粗糙的小孩子涂鸦。
上面的人儿脑袋都是歪的，银色的长发是用无数条银色线条胡乱堆在一起，像团银色的毛线球。
眼睛确实很用心，左眼是柠檬黄彩铅一笔一笔点出来的，右眼用赤红色水彩笔画出的，微微弯起。
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像琥珀色的宝石”“像赤红色的烈焰”。
看得出来，她很中意很中意这张画！
“主人？”
此时她正将那幅画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看着方奇：
“夹在笔记本中的第二幅画呢？”
她又问，看向了他手中的皮质笔记本。
“第二幅画……？”
方奇愣愣地重复了一句。
他的脑子，都还没完全从笔记的内容里抽离出来呢。
璃光却已经转过头去，看向了一旁的林小悠。
天才小姐此时正趴在桌子上。
准确地说，是隔着桌子、撅着屁股趴在桌面上。
那张圆脸正贴交叠的手臂上，两条小白腿在桌子下面微微摇晃着。
屁股上明显比平时大了一圈的弧度，让她根本不敢往下坐！
所以从刚才起，她就一直是这个姿势，托着腮看方奇和璃光翻笔记。
时不时“嘶”一声，倒吸口冷气……
然后换个姿势又继续托腮，看他们。
见璃光看过来，林小悠先是一愣，眨巴了两下杏眼。
然后她很快就猜到了什么，眼睛一瞪，赶紧在桌面上撑起身子！
“跟我可没关系啊！”
她一只手捂住了后面，另一只手拼命地摆！
“当时这个笔记本里，就只夹着那一幅涂鸦！”
她指了指璃光手里那张涂鸦初稿：
“就是被你手里捏着的这幅！就那一幅，没有第二张的！”
璃光的赤瞳微微一闪。
她微微眯着凤目，嘴角勾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和善微笑，盯着林小悠。
“真的只有那一张呀……”
林小悠的语气立刻就软下来几度，小圆脸上堆上了讨好的笑：
“当初翻这本笔记的时候，我从头翻到尾，真就只在笔记本里找到那一张夹着的画！”
“那个笔记本，我可是百分百完整保存的！里面东西我全都看过，而且全都放回去了，绝对没有偷也没有弄丢什么！”
她一只手还捂着屁股，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这张画没了，可真的不关我的事啊，可不能再打我了啊——！”
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红通通的杏眼可怜巴巴地看着璃光，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她甚至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璃光的右手。
见那只手没抬起来，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杏眼一转，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璃光：
“而且我觉得吧……”
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眨了眨眼：
“那幅画，应该是前辈的父母被拿走了吧？然后……”
她看着璃光，又眨了眨眼。
方奇抿嘴。
……被他的父母给拿走了吗？
他也看向了身边的银发少女。
璃光似乎被说服了，收回了目光，没再看那个趴在桌子上瑟瑟发抖的圆脸女孩。
她低头，纤指捏着那张泛黄的涂鸦初稿，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画纸折叠了起来。
边角对齐，折痕压平，动作无比轻柔！
然后，她拉开了自己那个黑色小斜挎包的拉链，把叠好的画轻轻地放了进去。
方奇则看着她，微微失神。
他明白林小悠刚才的意思。
那夹在笔记中的第二张图，可能被他父母拿去……
去做真正的“璃光设计原稿”了。
所以才已经不在这本笔记中。
因为那张图……
已经变成了眼前的银发少女。
银发。
异瞳。
曼妙的身姿。
耳朵上，那颗塑料小星星在轻轻晃动。
除了那颗小星星……
她的一切都和笔记本里描述的一样。
都一样。
从小奇七岁那年的涂鸦。
到母亲的承诺——“等以后你长大了，就按照这张设计图纸，给你做银发大姐姐！”。
再到眼前这个真实的、鲜活的银发少女。
那双琥珀色的左眼，那只赤红色的右瞳，那满头银丝，甚至包括那抹微微弯起时有点坏心眼的弧度……
全都在他七岁时画的那张丑兮兮的涂鸦中！
一切仿佛都是定好的。
在他还不会写字的年纪，在他还拿不稳画笔的年纪，在他还只能蹲在沙发上含着手指看动画片的年纪……
他就已经……画出她了？
画出眼睛的颜色，画出头发是银色，画出她笑的时候右眼会比左眼弯得深一些。
画出她应该是什么样子。
可那时候的他，并不是他啊……
那时候，他还没有穿越过来。
那时候的方奇，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方奇。
是方初和苏玥的儿子，是在幼儿园当万人迷的孩子王，是那个缺了颗门牙还在嘻嘻笑的臭小子。
他压根就没有那些记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睁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
是璃光跪坐在茶几对面，手里捧着那只白瓷茶杯，对他温顺微笑。
“主人，您的茶。”
“温度已调节至您最喜欢的52摄氏度。”
那是他记忆的起点。
是这个世界对他而言的开端。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真是让人有些不爽呢。
他以前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但现在……
……不对。
不对呢。
很！不！对！
那时候的他……真的不是他吗？
真的不是吗？
笔记里，有太多地方不对劲了！
方奇盯着璃光的侧脸，瞳孔在微微颤抖！
他出生时并没有哭，而是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个世界。
他从小，就对银发大姐姐有着莫名的执着。
而且……
那个故事！
他在幼儿园午休前，给小朋友们讲的故事，一只猴子拿着棍子打到天上去！
他的母亲苏玥在笔记里写，“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这些故事”。
这个世界经历过两次智械危机，有觉醒AI伴侣，有薄暮，有晨曦公司，有幽灵一样的“眼线”……
但并没有那只猴子！
那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故事！他穿越前世界的故事！
方奇牙齿微微打颤。
他忽然感觉有点冷。
这到底……
是怎么回事啊？！
那时候的他，难道就已经是他了？
他那时候就已经穿越了……？
“小奇”的性格，倒是和他小时候确实很相似，但……
但他压根就没有那时候的记忆啊……？
他读着这本这个世界的母亲的笔记，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读另一个人的故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处在茫然中。
他又低头看向笔记本。
那些关于“小奇”的点点滴滴，很陌生……
但莫名的亲切。
真的好亲切。
他和文中的“小奇”共享着同一个名字，同一个身体，同一对父母……
以及同一个执念。
对“银发大姐姐”的执念。
对“璃光老婆”的执念。
可他，真的没有那些记忆！
还是说……
方奇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熟悉的娟秀字迹，瞳孔微微颤动着。
他是不是……
忘记过什么？
就像璃光忘记了那八十二年的记忆一样……
他也忘记了什么？
他……！
“主人，怎么不往后翻了呢？”
一道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了。
方奇微微一抖，纷乱的思绪被打断了。
他抬起头来，就见银发少女已经收好了那张画，身体微微前倾，歪着脑袋看他。
“主人？”
脸上是标准的……
和善微笑。
方奇：“……？”
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盯着眼前这张俏脸呆了两秒。
怎么了这是？怎么忽然又这个笑？
就见璃光伸出了一根纤指，轻轻点了点他手中还摊开的笔记本上。
“主人，快往后翻呀？”
“璃光还想看看呢。”
她琥珀瞳中幽蓝色在平稳流转，声音发甜！
“小时候的主人……”
“不会真的喜欢安怜小姐吧？”
方奇：“？”
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的银发少女。
老婆，你……？
璃光却歪着脑袋，双手背在了身后，笑盈盈地看着他：
“主人居然……”
“给小时候的安怜小姐，送过那么昂贵的糖呢。”
“一大把呢。”
“从妈妈的私人糖果罐里偷来的糖。”
“很难买到的那种糖~”
语气开始变得轻飘飘！
但那只赤瞳里的猩红，却闪烁得很频繁！
闪的方奇都有点睁不开眼了！
“主人可真贴心呀~”
“主人可真好呀~”
“璃光真的……”
“好羡慕呀~”
方奇：“我……”
老婆，你的关注点是不是……
稍微有点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