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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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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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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2月27日,傍晚。 灾难发生后第986天。 门脸的卷帘门里炉火不旺。锉下来的铁屑落进一只剪开的矿泉水瓶。 于墨澜在门外两步停下了。 男人停了手里的活,把夹具往里收了半寸。炉旁的女人也停下手,身子挡住里屋的窄门。 于墨澜没有踩进门槛,他看着那男人。 “你认识徐强吗?”于墨澜问。 男人先看他的脸,又越过他看远处的越野车。乔麦站在越野车和门脸之间,外套下摆压着枪。街上有人从车旁过,乔麦没有拦,只把自己站的位置往车的方向侧了点。 “哪个徐强?”男人问。 女人接了一句:“我们不认识什么徐强。联防抓人来我家店里干什么?” 于墨澜把外套敞开些,让枪套露着,不贴着掌根。 “不是来抓人的。我是从渝都来的。”他说,“我认识一个人叫徐强,灾后跟他一起走过一段,后来一起进了渝都。” 男人坐直了。门外等活的人催了一声,他没理。 “你跟他什么关系?” “徐强是我朋友。” 男人又往街口的越野车上扫了一眼:“他活着?” 于墨澜说:“刚开始逃难的时候我们在临江附近一个村子里,刘庄。他是从南面来的。” 男人鞋尖抵住箱下那只布袋。 “他后来去哪儿了?”男人问。 乔麦从车那边走近几步,停在排水沟外,没有往门里挤。 “和我一起去渝都了。”于墨澜说,“现在能吃饱饭,也有活干。” “什么活?” “进了联防体系里面,在港口做机修。他手艺好,还能吃苦。” 男人把门外等活的人喊回来,把修好的钢缆扣递过去。对方拿出一包真空包装的酸菜。女人接过去,先捏了捏封口,确认没漏,才放进墙根的塑料箱。 “我叫徐行。”男人一下子松下来了,报了名字,“徐强是我亲哥。这是我媳妇,叫施诗。” 施诗仍然挡着里面的门。 徐行转回于墨澜跟前,下一句话:“他还活着。那晓羽呢?他没把孩子一块儿带出来?” 于墨澜把手里的水壶往门槛旁放,心里一惊。 “谁?” “徐晓羽。破晓的晓,羽毛的羽。”徐行说,“我亲侄女。” 在刘庄徐强只提过一句,说上幼儿园的女儿被洪水卷走了。 于墨澜那时没追问,后来也没再问。 徐晓羽。于小雨。 喊出口和小雨没有区别。 “人……没了。”于墨澜说,“你哥提过一次,发大水没的。你哥以前提过,没说名字。” 徐行拧过头,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立刻接活。施诗把炉火留小,又把锅里那只焦硬的杂粮团子挪到边上。 街上的喊价声和车轮声又涌回来。门口等修件的人把坏挂钩往木箱上一搁,提醒了一句价钱。徐行接过挂钩,看了两眼,重新低头干活。 乔麦站在门口:“长得确实像徐强。” 施诗把杂粮团子掰成几块,焦硬的那块留给徐行,又把没焦的半块推到木箱空处。她问于墨澜:“你吃不吃?趁热吃一口。” “不用了。”于墨澜说,“你们这几年一直待在云门?怎么过来的?” “去年冬天逃过来的,路上的事不说了,反正是被天赶着走。”徐行往嘴里塞团子,“我在这边桥头给人背背货、修点小零件,谁给吃的就给谁干。这屋子是租的,每七天给老覃交一次房租。” 施诗这才加了一句:“要是晚交一天房租,立马就上门催着要东西。” 门外又有人送来一只弯掉的拖钩,让他帮忙正一正。徐行拿到火下检查了一遍,直接退回去。 “这个你别在我这儿修了,修好了也得断,别你回头再来骂我。” “那咋子办?”那人问。 “直接换个新的,我这卖。不换就算了,劝你别省那点钱。”徐行说。 对方一边骂他要价黑,一边翻出两片药和一小块肥皂,跟徐行换了另一只好的。 赵国栋和段文蕙从街口回来时,桥上又堵住一段。赵国栋停在门槛外,没踩进徐行店前面这片水泥地。 “住的地方找好了。”他说,“这边有旅馆,老板姓沈,有人帮忙看车,就是挺贵。” 于墨澜说:“这是徐强的弟弟,徐行。她是徐强弟妹。” 赵国栋扫了一眼徐行的脸:“像。” 段文蕙拿相机把门脸、卷帘门和街口退路拍下来。徐行被镜头对住时,往炉旁挪了点,避开墙根的粮袋。 “怎么还照相呢。”施诗说。 “只拍门脸位置,留个底。”段文蕙说。 徐行问:“我哥在渝都怎么样?还喝酒吗?” 于墨澜想了一想:“比前两年好,手没停过。没见他喝酒。” “那他现在是一个人?” “他……”于墨澜不确定是否要把苏玉玉说出来。 “他跟那女的离婚之后就一直自己带着晓羽过。晓羽要是没了,哎……” “他谈恋爱了。”于墨澜说。 徐行点点头。 “你们要在云门停几天?”施诗问,“你是联防的领导吗?” “有任务,停几天就走。”于墨澜说。 徐行马上接上来:“那你给他带句话,就说徐行在云门桥头,人还活着。外面乱,路不好走,让他别自己往这边找,等我有机会去渝都找他。我在哪能找到他?” “你可以写信,我给你带回去。”于墨澜说,“他就在江口码头。” 施诗这才问他们来云门干什么,段文蕙直接说路过。徐行听见“路过”,又看了一眼他们的那辆越野车,把话岔开了:“你们打算住沈司音那儿?他那店可不便宜。” “能多贵?”乔麦问。 “停车单独收钱,喝热水要单独收钱,凡让要他动弹的事都得另外算钱。那人抠门得很,说话也难听。”徐行说,“不过确实他那安全,听说从来没出过事。” “我们在云门随便看看,今天先这样,回头再叙旧。”乔麦说。 徐行让施诗把炉火看住,自己带他们往旅店走一段。 沈司音的旅店在桥东第二条活街口。沿街是七层的单元楼,灾前是商品房,这个单元从一楼到顶被沈司音整个占下来开旅店。一楼那一户原本是住家,被改成前厅和柜台。门里地面打扫得很干净,柜台后有水桶、充电电瓶、药和挂钥匙的木板。楼后围了个院子,院门用两根钢管横住,里面有两台人力三轮。赵国栋把车开进去,有个店员拿锁链把院门扣上,又在车轮前塞了两个橡胶块。他丢了一颗烟给那店员,店员嘿嘿一乐,随手拿起一个抹布擦起车窗。 沈司音坐在柜台后面,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柜台后那道门里有人在添柴烧水,是个女的。另外一个店员正帮客人把一辆手推车拉进后院。 “你们四个人,算两间房。停车费单独算。热水、充电都可以买,不能自己烧火,烤衣服得另外加钱。” 赵国栋问:“你这收费项目太多了吧?” 乔麦朝街外瞄了一下:“到处都是空楼,真有人愿意花钱住旅馆?” 沈司音把钥匙牌推到柜台前。 “那你们去住撒,空楼一分钱不要。到时候东西被偷被抢了,或者死里面了,别怪我们云门的人心黑。” 乔麦问:“那住你这儿,要是出事了你能管吗?” 沈司音指了指后院:“大门能上锁,有干净水用,楼门口有人看着。店里头要是出啥子事,我能替你们说话。出了这个店门,跟我毛线关系都没有。” 刚才帮忙擦车的店员拎着水桶从后院进来。沈司音敲了敲柜台。 “江成给老子把车看好。别让那些龟儿瞎看。” 江成应了一声。他年纪不大,脚下麻利。 于墨澜听着价钱和规矩,把前门、后院、楼梯、车位都记了一遍。码头泊位的话没问出来,乔麦问了桥口什么时候最乱。 “天刚亮那会儿最乱。”沈司音说,“都是背货的、赶着上船的。你们联防的,有枪怕啥子。有事找老覃去。” “成,你把车看好就行。”赵国栋说。 房间在二楼,两室一厅,四张单人床,从卧室窗户能看到停在楼下的车。客厅空空如也,卧室里床铺是干的,不脏,墙上挂着充电灯。 江成送来一盆水和洗过的毛巾,特意说了句这是免费的,又提醒他们半夜别乱走,要取车跟他们说。 于墨澜把外套挂到门后。上楼那点路让他脚下有些虚。赵国栋打开电台发报,乔麦把入户门试了几下,确认防盗门锁是好的,反锁了之后才进屋。 于墨澜坐在床沿,闭了下眼睛。 “刚才你们提的那个名字。”乔麦问道,“徐强的女儿,叫徐晓羽对吧?” 于墨澜轻轻点头。 “难怪他对小雨那样。”乔麦说,“老徐比你会起名。” 于墨澜在床上躺下。门外有人经过,楼板一路响到楼梯口。 外面又下起了小雨,打在玻璃窗上。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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