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0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845天。
何妙妙的短信是昨晚发的,于墨澜早上打开手机才看到。
【田凯说方敬设岗截管进出审批收发全拦陈志远让不动电台他们也要看迟早查到我们】
于墨澜坐在副桌前面。排程册摊开的那页是昨天画完的线,密密实实的。抽屉里还压着一份联络处转来的嘉余驻军清点表,齐玥经手,前几天到的,他一直没动。现在翻出来了。
标准四栏没问题。四栏之外方敬另附了一份管制通告草稿——聚居点出入须经驻军签批,物资收发由驻军统一调配。
批文写的是临时干线守备。草稿写的不是。
他把清点表抄件和管制通告草稿并在一起,又从抽屉底下抽出前天写好的调动申请信封,一起装进公文夹。公文夹夹在腋下,下楼。
装卸场还没开工。码头上灰蒙蒙的,十月的早上雾气没散,二号泊和三号泊之间的过道空着,昨天卸下来的一摞编织袋码在岸边,上面落了一层夜露。
郑守山在装卸场空地上,背朝调度楼,一只脚踩在矮台阶上,工装口袋里揣着手。他在看一号泊的跳板。跳板搭着没人走,板面上积了一夜的水,在灰光里亮着一条。
于墨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嘉余有消息。方敬落地第四天。设岗截管,进出审批和物资收发全卡在驻军手里。陈志远管不动。"
郑守山没转身。踩在台阶上那只脚换了一下重心。
"你怎么看?"
"他们想把嘉余军管。"
郑守山听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一下。
"文件你看了?"
"看了。正常上报联络处的内容没问题,但方敬另附了一份管制通告草稿。聚居点出入审批、物资收发统一调配。嘉余不是正式节点,纸面写的是守备干线。"
郑守山把脚从台阶上收回来,站直了。他没有看于墨澜,看的是一号泊那条空跳板。
"港务署署长,林安姝。"
于墨澜等了一下。
郑守山没有往下说。于墨澜接上了:"调动申请也一起带上去?"
"带上去。"郑守山转身往楼梯走,"别等。"
于墨澜往中台区坡道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回调度台。从装卸场空地直接往港区坡道方向走。
港务署在坡上,三层楼,底下水泥面上有几道雨水冲出来的灰白竖纹。一楼窗口排着七八个人,有一个靠在墙上打瞌睡,手里的东西快掉了。坡陡,走上去的时候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二楼走廊尽头。门框上方贴了一张手写的房号。他敲了两下。
"进来。"
屋里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从那半扇窗户切进来落在地面上。
林安姝坐在桌后面。偏瘦,下颌线收得很紧,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镜片把台灯的白光折成两块。头发束在脑后,穿着灰色开衫。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姿势让于墨澜想到码头上的系缆桩,能拉住船。
桌面齐整。三份文件平码在左手边,钢笔横在笔架上,台灯只照桌面中间一块。她在看一份表格,手指顺着行往下滑,指甲剪得极短。
她看完手里的那份,抬眼。从头到脚量了他一遍。
"坐。东西放桌上。"
于墨澜从公文夹里先抽出清点表抄件和管制通告草稿,放到桌面上。
"嘉余观察点的驻军标准清点表,联络处转件,齐玥经手。方敬另附了一份管制通告草稿。"
林安姝先拿起清点表,一栏一栏走,速度比于墨澜读排程表快一倍。四栏过了,没问题。翻到后面的管制通告草稿,手指停在纸面上。
"聚居点出入审批、物资收发统一调配。"她的手指压在草稿上。
"守备增派批的是临时干线守备。守备是守备,管理是管理。他在拿守备的名义干涉聚居点内政。那份草稿不是我附的,是方敬另附的。"
林安姝抬了一下眼,很短。
"经你的手转到我桌上。"
椅背上的铁管冰凉,于墨澜隔着工装也能感觉到。
"我以前是那边的负责人,带队从嘉余来渝都做人员交换。递上来就是让署里看到嘉余那边驻军的动作。"
林安姝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把管制通告草稿从清点表上揭开,平放在桌面中间台灯正下方,又读了一遍。
读完以后她用钢笔在草稿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字很小,于墨澜从对面看不清写的什么。写完她把草稿夹进自己左手边那摞文件的中间。清点表搁到最上面,四栏朝上。
她处理这些东西的顺序和位置都有讲究,于墨澜看得出来:越权件归了她自己的待办,清点表留在表面是给上面看的。
于墨澜从公文夹底下抽出调动申请的信封,放到桌面右侧。
"这个是调度口的人员调配申请。"
林安姝拆开,扫了一遍。"乔麦的工伤有分诊站记录吗?"
"有。李易经手。"
"工伤转岗要附医疗评估。回去补一份。"
她在自己的表上签了一行。写完笔横回去。
"你来港务站多久了?"
"两个月差几天。"
她没再问。
"方敬那个事我会处理。调动申请补材料。还有,这几天别出岔子。"她直接拿起了下一份文件看,没看于墨澜。
于墨澜站起来,打了声招呼出去了。
从港务署出来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漏了一点点光,打在坡道水泥面上白惨惨的。下坡比上坡难走,膝盖发软,每一步都要控着。
路过分诊站附近的时候于墨澜拐了进去。李易在里间,正给一个装卸工清创,手上的碘伏瓶倾着,棉签蘸了一下就转回来。于墨澜在门口等他处理完。
"乔麦的工伤评估,林署长那边要一份。"
李易往手套上喷酒精。"评估我写,明天来拿。"
"写清楚一点。左臂外伤恢复期,不适合外勤岗位。"
"我知道怎么写。"李易洗手的时候抬了一下下巴。
再回到调度台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老葛在窗台那边坐着,许杰去泊位了,郑守山不在。
于墨澜在副桌坐下,翻开排程册。楼下装卸场开工了,整栋楼跟着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