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0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839天。
调度台的门推开,一股凉气迎面贴上来。
泊位总图的钉子松了,露出后面水泥墙上一道旧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手指,从上往下拖了半尺。老葛的茶杯在窗台上搁着,杯壁的茶垢和窗台上那层薄灰连成了一块。
排程册压在郑守山的主桌上。昨天傍晚郑守山说"明天的线你排",但表没挪过来。于墨澜绕过自己的副桌,走到主桌前面,两只手端起排程册——比他想的沉,厚本子加上夹板,一斤多的东西,封皮是硬纸板的。
铁皮桌面把整夜的温度攒在里面,手掌按上去的时候凉意从指根往上走。册子端到副桌上,桌面一下子满了,原来摊着的一摞回执挤向一侧。
翻到新的一页。空的。格子打好了,线还没画。昨天郑守山留的,他画完前一天的线,翻了一页,没有动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手腕上有一根筋拧着,从腕骨那个位置一直拧到小臂中段。线在脑子里已经排好了,哪条先走哪条后走,比他的筋顺。
七点半老葛从楼下上来。他端着茶杯到窗台那边坐下,落座以后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往副桌上多出来的排程册那边过了一过。
于墨澜没看他。老葛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在杯子里过了一夜,泡出来的颜色深了一倍。
八点刚过郑守山进来了。郑守山手里一摞护运口的回执,在主桌坐下了,红铅笔插在胸前口袋里,扣子扣着。他翻开回执,每页停半秒。
调度台安静了一阵。楼下装卸场还在准备开工。十月的江面起了雾,雾不厚,贴着水走,远处的对岸看不真切。
许杰是跑上来的。鞋底在走廊水泥地面上刮了一声,人冲到门口手还扶着门框,额头上渗着汗,喘了两口气才说话。
"守备通知,中台区转下来的。"
打印纸,半页,油墨不太匀。于墨澜接过来的时候纸还带着温度。
【嘉余观察点临时干线守备增派通知。同意增派守备人员一组,十人,配发制式武器十支。随行标配补给一批。带队人:方敬。即日生效。】
武装支援的审批走了十来天。
嘉余申请的是弹药,一直被卡着,这次批复驳了军火,批下来的是驻军。
弹药可以自己分配,人不能。人听命令,命令从渝都来。
三号泊上午的窗口已经锁了,军方用船,不走港务排程。
"三号泊什么时候锁的?"于墨澜问许杰。
"今早六点的电话。上面直接通知的,值班室接的。"许杰用袖子擦了把额头。
码头上的动静从楼下传上来。脚步声不散,一下接着一下,间隔均匀,跟装卸工散乱的步子不同。
从窗口望下去,军方的船已经停在三号泊,船身比港区跑粮的驳船窄了一截,漆面没有磨痕,灰绿色的,在码头一片生锈的铁和发黑的木头中间干净得扎眼。
口粮箱和急救包装箱码在岸边等着上船,每只箱子上贴着编号条,码得齐整。码头上有个推车的装卸工把车停在二号泊和三号泊之间的过道口,往这边张望了一下。
十个人在码头上列队。制式工装,统一背包,脚上的靴子是新发的——于墨澜从二楼都能看见。他们站在那里的方式和码头上所有人都不一样:背挺着,间距均匀,没有人交头接耳。带头的那个面朝江面,手上拿着一份文件,风从江上刮过来,纸面被风吹得鼓了一下,他用两根手指压住了。
方敬。大概就是这个人。
上船的时候十个人鱼贯而入,前一个的背包还没过船舷后一个就跟上了。箱子一只接一只递上去。码头上有个装卸工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几秒,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搬。
风向转了,从码头方向灌进来。
船满了。缆绳从系缆桩上脱下来,马达直接发动,尾波在灰色的水面上拉开两道白痕,越来越细,到最后融进江面,什么都没留。
船头慢慢转向下游。泊位空出来了。
船下去了。往嘉余那段水程,排程表里从来不是按小时算的,浅滩、闸口都要吃时间。东墙那边能不能顶住,要看枪什么时候落地。
通知上只有一个名字,方敬。没有履历,没有来路。
于墨澜正看窗外,右手边一步远的地方站了个人。
郑守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主桌走过来的。他半个身子靠在窗框上,灰白色的漆贴在他工装袖子上。他看的也是船消失的方向。
老葛昨天讲过的那些话还沉在脑子底下,不用回想也在。他父母灾前在嘉余,撤离停止后一直没消息,他也没问于墨澜。现在十个陌生人带着枪,往那个方向去了。
郑守山站了一会儿,肩背松了一截。转身回主桌坐下。
钢缆拉紧的嗡嗡声从楼下传上来,一号泊那边有人喊号子,嗓音被风压扁了。码头重新动了。
于墨澜回到副桌。座机听筒拿起来拨出去,塑料壳滑,换了一只手握。忙音响了十几秒,挂了重拨。何妙妙接的。
"帮我加一次嘉余的短波窗口。"
"你又来。"何妙妙那头拿手捂着话筒,声音闷了一截,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刚跟谁吵完架的余劲。"上回那个检查你知道我写了多少?自查报告三页半,齐玥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改了两遍,标点都没放过。你倒好……”
“正式申请。”
“正式申请。行吧。三分钟够不够?"
"够了。"
"那我排四点半左右。你来。"
四点一刻于墨澜推开通信组的门。何妙妙也到了,她坐在收发台后面,耳机压着左耳,右耳露在外面,头发别在耳后用一根铅笔卡着。
屋里没开灯,全靠收发机面板上那点绿光和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空气里有焊锡的气味,一直散不掉。
"嘉余频段不稳。我先呼。"她左手拧旋钮,右手按着发射键,对着话筒报了三遍呼号。
何妙妙指了指旁边的备用话筒。
陈志远的声音从杂音底下浮上来。
"军火来了?"
"驳回了,改派十人,全都带枪,有少量补给,带队的叫方敬,早上出发的。"
陈志远隔了一拍。"营里东墙还在补,这两天人没再来,还能顶。码头栈桥没清干净,这边排修还没排到。"
"他们到嘉余段至少两天半。"
陈志远抢了一句,"你那边守备批复的边儿在哪?"
"命令从渝都来,纸面写的是临时干线守备。等人落地按他拿的条子走,别在短波里把话说死。"于墨澜握话筒的手指往里收了半寸,"也别硬碰。"
"明白。到了我发你。"
信号断了。何妙妙在通联记录上记了时间和呼号,合上本子。"三分钟超了。下回注意。"
于墨澜把话筒搁回台上。
调度台里老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椅子空着,杯里的茶水又冷了一遍。郑守山也不在,主桌上回执摞得整齐。
于墨澜在副桌坐下。排程表上今天的线还有几格空着。十月的天短,四点半以后光就开始退了。窗口望出去,三号泊空着,早上解下来的湿绳子还堆在桩脚底下,已经半干了,灰褐色的,塌成一团。
许杰从回执室出来,走到门口步子放慢了,犹豫了一下又折回来。
"于哥,郑工今天下午去了趟中台区。从这边出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我看见他在封面上写字,写了好几行。"
于墨澜手里的笔停在排程表上。许杰等了几秒,于墨澜给他递了根烟,没多说话。
许杰走了,调度台里剩他一个人。收工前最后那阵动静从楼下传上来——有人在喊收缆,声音哑了半截,大概喊了一天了。
他把笔搁到排程表旁边。今天的线还没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