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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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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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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7月22日,下午三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三十五天。 刘庄学校操场上的人数,在这十天里涨到了九十多个。 这些新面孔不是像洪水一样突然涌进来的,是跟渗水一样,一点一点地积攒起来的。今天来一家三口,明天来两个光棍。起初大家还会警惕地问一句“从哪儿来”,甚至盘查一下有没有带病。后来,连老连都懒得问了。 只要不是咳得连路都走不稳,只要眼睛里还有点活人的光,就能在操场边找个还没积水的泥地,把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放,算是落了脚。 新来的多半来自附近的村子。 一家一户拖着过来,袋子是塌的,肩膀干瘦得像是挂着衣服的衣架。脸上挂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黑,那不是脏,是在外头露宿太久,被风雨、烟熏和恐惧腌入味的颜色。 他们能换命的东西都背在身上—— 半袋生了虫的玉米面、几瓶廉价的白酒、一把还能扣动扳机的土制猎枪,或者几张皱得发软、却始终没舍得丢的定期存折。 那一沓沓现金被缝在贴身的内衣里,紧贴着胸口,沾满了体温和汗水,却在逐渐变成废纸。 原先的棚子早就不够住了。 操场空地上,又多起十几处临时窝棚。几根竹竿胡乱撑着一块五颜六色的塑料布,底下垫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破麻袋。风一吹,棚子就晃悠,塑料布拍得“噼里啪啦”响;雨一压,那个脆弱的骨架就往下塌。半夜里,总有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冒着雨重新捆绑那些断掉的绳子。 北沟的水退了一些,却留下厚厚一层泛着油光的黑泥。 那是尸体烂在里面的泥。 一股浓烈的泥腥味混着腐败的臭气闷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太阳稍微一晒,那种味道更重,像是烂掉的藕塘,又像是陈年的化粪池。苍蝇明显多了,绿头的大苍蝇成片黏在棚布上,一落就是密密麻麻的一层,嗡嗡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心烦意乱。 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 从县城拉回来的那几箱方便面和油,只勉强撑了半个月,现在已经见底了。每天到饭点,王婶站在操场边那口大铁锅前,握着那把长柄铁勺,脸色阴得发黑。 粥被搅开的时候,能清楚看见锅底。 铁勺刮过锅底,留下一圈一圈的刮痕,却带不起多少沉底的干货。 王婶的手很轻,勺子举起来的时候发虚,她自己都不敢多舀。 没人催她。 可九十多双眼睛都在死死盯着那把勺子,像是盯着法官的锤子。 矛盾,就是从舀粥那一刻冒出来的。 中午排队的时候,一个新来的汉子往前挤了一步,正好插在老赵前头。他媳妇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站在一旁,孩子饿得直哼哼,嘴唇白得像纸,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轮到他们时,王婶的手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一勺,明显比前面深。勺子底碰到了锅底,带上来几块沉底的红薯干。 粥落进碗里,声音都重了一点,“噗通”一声。 那媳妇立刻说:“谢谢婶子!谢谢!” 声音亮得很,带着讨好的颤音,半个操场都听见了。 队伍后头立刻有人低声嘀咕:“新来的就能多给?我们这些守夜的还没这待遇呢。” 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锅里。 老赵排第三。 轮到他时,王婶舀得很浅,甚至是贴着表面撇了一勺稀汤。勺子刮过锅壁,发出当当的空响。 她没抬头,眼神有些躲闪。 老赵也没吭声。 他只是盯着那口锅看,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粥倒进碗里,清澈见底,甚至能映出头顶那灰蒙蒙的天光。 散队后,老赵端着碗回棚子。走到棚口,他突然停住,把手里的碗狠狠往地上一摔。 “当——!!” 瓷片炸开,稀粥溅了一地。 声音很脆,在死寂的午后,隔着半个操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停下了喝粥的动作,看向老赵那个方向。但没人说话,只是那种沉默里,多了一股火药味。 下午,交易区那边起了争执。 那个一直攥着钱的年轻人,又把那沓百元钞票掏了出来。钱角卷着,颜色发暗,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带着股霉味。 这次他不是想换吃的,他只想换一包烟。 “憋得慌。”他低声说,手在发抖,“我就想要根烟抽。” 没人理他。 一个蹲在旁边补鞋的老汉冷笑了一声,头都没抬:“留着烧火吧,省柴。这年头,那玩意儿也就这点用了。” 年轻人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声音拔高:“早晚国家要恢复!到时候这钱就是命!你们现在不收,以后别后悔!” 这句话像一根棍子,狠狠捅进了这个泡在水里的马蜂窝。 马师傅抱着那台没电的旧收音机挤过来,眼圈发红,血丝满布,像个疯子:“恢复?前几天军车从门口过,刹车灯都没亮一下,你还指望恢复?” 年轻人嘶声喊:“广播里说北方在重建!那是中央广播!” 老周靠在棚柱上抽烟,那是最后一根烟屁股。烟雾慢慢吐出来,遮住了他的脸:“广播里还说粮食储备充足呢。你见着储备了?你见着那个蓝色旗帜了?” 年轻人被噎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钱在手里抖了抖,最后还是塞回那个破背包里。他蹲在烂泥地上,把头垂进膝盖里,一声不吭。 真正的裂口,是夜里撕开的。 老连把几名管事的叫进教学楼一楼那间还算完整的教室开会。油灯点在讲台上,灯芯短,烟大,很快把屋里熏得呛人。 窗户没关,风一吹,火苗乱晃,几条黑影在墙上剧烈抖动。 于墨澜也在。 因为他车开得好,是这个团队里不可或缺的技术力。 老连摊开那本皱巴巴的账簿,粗糙的手指按在纸页上: “家底都在这儿了。玉米面不到五十斤,方便面三箱,油两桶。现在九十多张嘴,就算顿顿喝稀的,最多撑十天。”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小吴先开口,声音沙哑:“再去县城?” 老周摇头,把玩着那把猎枪:“县城上次就被咱们掏得差不多了。再去,就得走远,去市里,或者往南边的粮库碰运气。” “那路上全是那玩意儿。”老孙是负责后勤的,胆子小,“而且路烂成那样,车能不能开过去都是问题。” 老连没接话,看向于墨澜:“车还能跑吗?” “能。”于墨澜的声音很稳,“油够一趟,来回刚好。” 老孙这时急了,声音拔高: “人多,地还在啊!哪怕把操场刨开,把后山能种的全种上,红薯、野菜,啥长得快种啥,总能熬过去!只要熬过这一阵……” 老周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熬?黑雨一泼,地里全烂。你拿啥熬?拿嘴熬?” 老孙涨红了脸:“那种地总比跑出去送死强!上次老赵那条腿差点就废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老连敲了敲桌子,声音沉闷:“投票吧。同意出去找粮的举手。” 四只手慢慢举起。 老周、小吴、于墨澜,还有管保卫的老郑。 老连没举。 但他盯着账簿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四比二。去。” 散会时,老孙走在最后。 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们这是带着大家往死路上走。” 老连没回头,只是默默地把油灯吹灭了。 半夜,操场有了动静。 于墨澜没睡实,听见响声掀开塑料布一角。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老孙一家三口拖着那个简陋的行李车,正往侧门方向走。 守夜的是小吴。 小吴握着长矛,拦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真走?” 老孙点头,没说话,把手里半袋红薯干塞给小吴。 小吴没接,侧身让开了路。 铁门被拉开一道缝,外面的风雨和冷气扑进来。一家人钻出去,很快就被漆黑的夜色吞没,连脚步声都被雨声盖住了。 第二天早上,刘庄少了七个人。 除了老孙一家,还有另外两户人家也跟着走了。 没人提这事。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早饭的粥照样熬,还是那点能照见人影的稀水。 于墨澜坐在棚口,把那把钝了的斧头拿出来,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开始重新磨刃。 “沙——沙——” 这一次,他磨得很慢。 也很耐心。 因为他知道,下一次出去,这把斧头又要喝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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