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
大军开拔。
省实验中学离招待所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这时候正是上班高峰期。
省城的马路上车水马龙,公交车里挤满了面无表情的上班族,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儿和汽车尾气味儿混杂在一起。
大家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混在行色匆匆的人流里。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书包拉链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
老赵在前面领路,老周在后面压阵,像两个牧羊犬护着一群要去献祭的羔羊。
一路上,老赵没再提任何关于题目、公式的话茬。
他指着路边的一栋高楼。
“哎,看那个,那是省电信大楼吧?真高啊,咱们市里最高的也就是百货大楼了。”
又指着路边一个骑着变速自行车的年轻人。
“看那车,捷安特的吧?这一辆得好几千。”
他在努力说些废话。
试图用这些毫无营养的闲聊,把学生们的注意力从即将到来的考试上引开哪怕一秒钟。
不过好像效果甚微。
越靠近省实验中学,空气里的那种压迫感就越强。
到了校门口,那种压迫感具象化了。
校门口全是人。
黑压压的一片。
全是各个地市来的考生和送考的老师。
有的学校还在整队训话,有的学生还在拿着书狂背,还有的家长在给孩子整理衣领。
嘈杂声、背书声、训斥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市一中的队伍停在了一棵大梧桐树下。
“都别乱跑,就在这儿待着。”
老赵看了看表。
“还有十分钟入场,想上厕所的再去一趟,里面人多,不好排队。”
这时候,从学校侧门那边,溜溜达达走过来一群人。
那是省实验本校的学生。
和门口这些如临大敌的外地考生不同,这帮本地学生简直松弛得让人牙痒痒。
他们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手里拿着还没喝完的豆浆,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那种感觉,就像是普通的周日早上,来学校补个课,或者是参加个兴趣小组。
他们身上那种居家感,或许对于外地考生来说,才是最大的心理暴击。
你们视若生死的决战,对人家来说,也就是个普通的周末上午。
“哎,那是省实验的队伍吧?”
赵晨眼尖,指了指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的一群学生。
清一色的浅蓝色短袖校服。
领头的,是个女生。
陈拙顺着视线看过去。
还是昨晚那个短发女生。
只不过今天她没睡觉,但看着离睡着也不远了。
她没背包,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手里抱着一厚摞红色的卡片。
她走得慢吞吞的,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卡片递给旁边的人。
“李想。”
“给。”
“张赫。”
“接着。”
她也没看人,就是机械地喊名字,递东西。
旁边有个男生接过来,顺手把她手里快要掉下去的矿泉水瓶接了过去,帮她拿着。
“还要发多少?”男生问。
“没几张了。”
女生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眼泪,随手擦了擦。
“剩下的你发吧,我困死了。”
说完,她把剩下的一沓准考证往那个男生怀里一拍。
男生没说什么,老老实实接过来,继续喊名字。
女生空出手来,伸了个懒腰。
她站在人群里,周围是嘈杂的背书声和喧闹声。
她就像是没听见一样,甚至没往校门口那堆外地考生看一眼。
她转过身,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晃晃悠悠地往教学楼方向走。
周围的省实验学生,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喝水,看到她走过去,都很自然地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谁刻意打招呼,也没有谁多看两眼。
陈拙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一幕。
他扶了扶眼镜,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
......
八点整。
全员移步阶梯教室。
因为物理组下午也要考,组委会为了省事,安排上午统一进行考前动员及誓师大会。
几百号人挤在那个半扇形的阶梯教室里。
虽然开了空调,但人太多,空气依然闷热,混合着各种洗发水、风油精和汗水的味道。
领导来了。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在主席台上坐下。
流程极其枯燥。
先是介绍来宾,然后是领导致辞。
麦克风质量不太好,偶尔会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同学们,你们是全省的精英,是未来的科学家……”
台上的领导念着稿子,语气抑扬顿挫。
台下的学生们反应各异。
王洋坐得笔直,甚至拿了个小本子在记“考试注意事项”,虽然那些事项准考证背面都写着。
赵晨和李浩在底下偷偷玩手指头。
李浩反正上午不考,心态比较超脱,甚至还偷偷拿出一本《科幻世界》压在腿上看。
陈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前排不远处,坐着省实验的队伍。
那个短发女生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她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大概是觉得上面太亮,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蒙在脑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蓝色的茧。
旁边的几个男生坐得稍微直了点,正好挡住巡视老师的视线。
领导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
她在下面睡得昏天黑地。
......
八点半。
“最后,预祝大家取得优异成绩!散会!”
随着一声令下,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嘈杂的说话声响成一片。
人流分成了两股。
一股往教学楼走,是去参加数学竞赛的。
一股往休息区或者校外走,是下午才考物理的。
李浩站起来,拍了拍赵晨的肩膀。
“兄弟,先走一步,中午等你们好消息。”
赵晨苦着脸。
“你也别闲着,帮我祈祷祈祷。”
张伟走到陈拙面前,比了个大拇指。
“组长,看你的了,给咱们市一中打个样。”
陈拙点点头。
“下午见。”
看着物理组两人离开的背影,留下的五个人,突然有种壮士断腕,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悲壮感。
......
楼道里很挤。
到处都是人,书包碰着书包,肩膀挨着肩膀。
陈拙走在最外侧,稍微用身体挡着点后面瘦小的南小云。
前面有些堵。
省实验的队伍走在前面。
那个短发女生大概是刚睡醒,校服还没穿好,就披在身上,两条袖子空荡荡地甩着。
她被人挤得有点东倒西歪。
正好退到了陈拙旁边。
两人的距离很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味。
她转过头,眼神还有点迷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看到了陈拙。
大概是觉得有点眼熟。
毕竟昨天在肯德基见过,刚才开会也坐在后面。
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秒。
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那种我看透你了的高深莫测,也不是你是谁的疑惑。
就是那种大早上刚醒,脑子还没转起来的呆滞。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眼泪。
然后把视线移开,继续跟着前面的人流慢慢往前挪。
陈拙也收回目光,侧了侧身,让过一个背着大包想要硬挤过去的学生。
两人就这么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看谁。
直到到了三楼拐角,女生往左边的第一考场走,陈拙带着人往右边的第三考场走。
背影交错,分道扬镳。
八点四十五分。
第三考场门外的走廊。
这里是最后的整备区。
老赵站在窗户边,脸色比学生还严肃。
老赵不再说废话了。
他变得特别婆婆妈妈,像个要去送孩子上幼儿园的老妈子。
“把包都放下,放在这边的窗台上。”
“笔袋!透明笔袋拿出来!别的都别带!”
“手机、传呼机、电子表,有的赶紧交出来。要是进了考场响了,直接算零分!”
“水杯可以带,但是别放桌子上,放地上!别把卷子弄湿了!”
大家听话地把书包堆在窗台上,手里只拿着那个薄薄的透明笔袋。
王洋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一遍遍地检查着笔袋里的铅笔,生怕断了。
赵晨在旁边也不说话,一直在搓脸,把脸搓得通红。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女生互相握着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刘凯靠在墙上,眼神发直,盯着对面墙上的一条裂缝看。
恐惧是会传染的。
陈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陈拙站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王洋,又看了一眼赵晨。
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棱角分明的小玻璃瓶。
风油精。
那是昨天晚上他在招待所楼下的小卖部买的。
陈拙走到王洋面前。
把瓶子递过去。
“抹上。”
“啊?”王洋愣愣地看着那个小绿瓶。
“太阳穴,抹多点。”
陈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辣一下就醒了。”
王洋接过来。
手还有点抖,他倒了一点,狠狠地抹在太阳穴上。
两秒钟后。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我操……这么辣……”
他倒吸着凉气,用手扇着风。
但是,手不抖了。
那种窒息般的紧张感,被这种生理上的剧烈刺激给冲散了。
“给我也来点。”
赵晨凑过来,抢过瓶子,也不管多少,往脑门上一抹。
“我靠,爽!”
他龇牙咧嘴地叫唤了一声,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瓶子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南小云、林晓、刘凯,每个人都抹了一点。
大家站在走廊里,一个个眼泪汪汪,吸着鼻子。
但至少都清醒多了。
“行了。”
陈拙拿回瓶子,拧紧盖子,重新揣回兜里。
正好,预备铃响了。
“叮铃铃——”
刺耳的电铃声在楼道里回荡。
监考老师拿着密封的试卷袋走了过来。
“都排好队!准备进场!准考证拿在手里!”
老赵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挥了挥手。
.....
考场内。
陈拙走进教室。
果然是单人单桌。
米白色的桌面,蓝色的软椅,空气里弥漫着空调的冷气。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座号09。
坐下,把笔袋放在桌角。
把那个绿色的小瓶风油精也放在旁边,像个护身符。
他环顾四周。
教室里很静,只有考生们拉椅子的声音。
陈拙看了一眼窗外。
省城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黑板上方,那个白色的投影仪静静地吊在那里,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深吸一口气。
鼻腔里还残留着风油精的辣味。
脑子清醒得像是一块擦得锃亮的玻璃。
广播里的电流声响了一下,接着传来监考老师毫无感情的声音:
“请考生停止交谈。”
“现在开始分发试卷。”
“拿到试卷后,请先核对页数,填写姓名和准考证号……”
两位监考老师一前一后,开始发卷。
陈拙接过试卷,铺平。
拿起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他在卷头写上名字。
泽阳市一中。
陈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