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薇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三分钟，整个特护层的气氛就变了。
先是顾惜朝。
他站在护士站旁，低头把小本子翻回第一页，神情严肃。
【柠柠喝水：一颗星。】
【柠柠吃包子：一颗星。】
【询问陆景行翻身注意事项：两颗星。】
【没有发疯：三颗星。】
最后一行被他用黑色签字笔描了又描。
字迹歪歪扭扭。
星星也画得很丑。
可每一颗都认真到近乎笨拙。
陆薇薇抱着手机缩在墙角，刚想偷笑，手机屏幕又亮了。
江临川：【积分制？】
陆薇薇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下一秒，江临川的助理发来一条消息。
【陆小姐，江总让我向您确认，昨晚送粥、递资料、未打断苏小姐和顾二少谈话，这三项是否分别计分？】
陆薇薇：“……”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沈墨言的消息也跳了出来。
【请提供积分维度和量化标准。】
紧接着又一条。
【行为样本不足，我可先建立试行模型。】
陆薇薇眼前一黑。
完了。
这帮人真的疯了。
她正准备把朋友圈删掉，顾惜天的私信安静地躺在最上方。
只有一句。
【规则来源？】
没有问分数。
没有问自己能不能加。
只问规则从哪来。
陆薇薇抱着手机，后背一凉，默默把朋友圈改成了仅自己可见。
可惜，晚了。
苏婉柠已经从陆景行病房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顾惜朝那本小本子，低头一页页翻过去。
越翻，眉梢越高。
顾惜朝站在她面前，像一只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大狗，连呼吸都放轻了。
“柠柠……”
他声音低得发哑。
“我没乱写。”
苏婉柠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今天如果柠柠夸我温柔，就画五颗星。】
后面空着。
像是没等到判卷的人，不敢自己填。
苏婉柠又气又想笑，啪一声把本子合上。
“顾惜朝。”
顾惜朝后背瞬间绷直。
“到！”
旁边护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顾二少好像也不像传言中的那样暴躁易怒啊，
看起来好温柔的一个人，一旁的护士都不禁犯起了花痴。
苏婉柠抬眼看他。
那双桃花眼因为刚休息过，眼尾还带着一点软软的倦意，可此刻里面没有笑，只剩认真。
顾惜朝立刻不敢动了。
她没有立刻训他，而是转身看向墙角装死的陆薇薇。
“薇薇。”
陆薇薇抱着手机，慢吞吞挪过来。
“在……”
苏婉柠指了指走廊尽头。
“过来。”
陆薇薇垂着脑袋跟过去，像一只闯祸后被拎走的小仓鼠。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医院花园里淡淡的桂花味。
苏婉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陆薇薇先举手投降。
“我错了。”
苏婉柠没说话。
陆薇薇拉着苏婉柠的胳膊，撅着嘴撒娇，她的柠柠肯定不会生她的气的。
“我就是觉得他们太好笑了嘛……你不知道，顾二少刚才真的拿着本子问护士翻身疼不疼，我哥醒了还在装乖，江临川排队买包子，沈墨言连晚安吻都要申请……”
她越说声音越小。
因为苏婉柠一直在看她。
不是生气。
是很认真。
认真到陆薇薇忽然有点笑不出来。
“薇薇。”
苏婉柠轻声开口。
“我说加分，只是随口夸他。”
陆薇薇指尖一顿。
苏婉柠垂眸，看着掌心那本小本子。
“感情不是可以量化的东西。”
她说得不重。
可走廊那一瞬安静下来。
远处护士推车经过，金属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微声响。
“他们确实有很多地方很好笑。”
苏婉柠抬手，捏了捏陆薇薇的脸。
“可那是因为他们真的在学。”
“学得笨，学得狼狈，学得不像他们自己。”
陆薇薇鼻尖忽然一酸。
她抱着手机，嗓子发闷。
“柠柠，我不是想拿他们真心开玩笑……”
“我知道。”
苏婉柠没舍得真凶她，指腹轻轻蹭掉她眼角冒出来的一点湿意。
“以后不许拿他们的真心当段子发。”
陆薇薇点头如捣蒜。
“嗯！我删！我马上删！我以后再也不发这种了！我只发自己的丑照。”
苏婉柠被她逗得弯了下唇。
“你的丑照也少发。”
陆薇薇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我可是薇薇美少女，没有丑照。”
苏婉柠终于笑出声。
走廊几步外，顾惜朝站在原地。
他听见了。
真心。
那两个字像一颗又酸又烫的糖，砸进他的胸口。
他从前做什么都极端。
喜欢就抢。
害怕就发疯。
痛了就把伤口撕给她看。
可现在，苏婉柠说，那些笨拙的改变，是他的真心。
顾惜朝低下头，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想靠近。
又不敢。
怕自己一过去，又变成她需要费力安抚的麻烦。
苏婉柠却已经转身，朝他走来。
她把小本子递回去。
“阿朝。”
顾惜朝立刻伸手去接。
手指碰到本子边缘时，都不敢用力。
苏婉柠看着他，一字一句。
“照顾人不是考试。”
顾惜朝抬眸。
“你不用拿满分。”
他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半晌，才哑声说：“可是我怕我做得不好，你就不要我了。”
那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苏婉柠心口一窒。
她往前半步，伸手替他压平卷起的袖口。
指尖碰到他凸起的腕骨。
顾惜朝整个人都绷紧了，像被温水烫到，却硬生生站着没躲。
“你做错了，我会告诉你。”
她声音软下来。
“你不用自己猜。”
“而且......我不会不要你.....有你在，我真的很安心。”
顾惜朝眼眶红得厉害，这句话让顾惜朝整个人都安分下来，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那你还会教我吗？”
他问得小心。
像一个被罚站太久的孩子，终于敢问一句自己还能不能回家。
苏婉柠看着他。
“会。除了发疯，你做自己就好。”
顾惜朝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深深的看着苏婉柠，这一刻他非常想要就这样吻上去。
但他也知道，如果真的就这样吻上去，苏婉柠应该会生气的。
他低下头，像怕自己再看她一眼就会失控。
病房里。
陆景行靠在床头，透过无菌玻璃看着走廊外那一幕。
他的指尖搭在被单上，微微蜷了一下。
心口有一点细密的酸。
却没有从前那种想要立刻插进去、把局面重新掌握在手里的冲动。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顾惜朝红着眼，把那本小本子抱在怀里。
看苏婉柠站在他面前，耐心又柔软地教他。
陆景行垂眸，唇角很轻地动了动。
这局，他不能抢。
抢了，就输得更难看。
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江临川来了。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香被医院消毒水压得很轻，手里拿着一份深蓝色文件夹。
他原本要开口，正好撞见苏婉柠替顾惜朝整理袖口的画面。
脚步停了一秒。
顾惜朝敏锐地抬眼，眼底戒备瞬间浮起。
江临川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刺他。
他只走到旁边，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姚老助理传来的回访资料。”
苏婉柠看过去。
江临川垂眸，声音温和。
“我没有打断。”
顿了顿，他看着她，低声补了一句。
“我也想学。”
顾惜朝抱着本子的手一下收紧。
江临川却没看他，只看苏婉柠。
苏婉柠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姚新莲先生生平资料的修订版，标注得很细，没有一处刻意邀功。
她抬眼看江临川。
“那你先学会别用礼物抢话。”
江临川怔了一下。
随即低低笑了。
那笑里没有从前那种游刃有余的风流，反倒多了点被点破后的无奈。
“好。”
他把手从文件夹上收回。
“今天我只交作业。”
顾惜朝冷哼了一声。
苏婉柠看过去。
他立刻闭嘴，把本子抱得更紧。
几分钟后，沈墨言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彩色线条和变量。
“我建立了初步行为模型。”
苏婉柠眼皮一跳。
沈墨言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军工项目。
“可将追求行为分为陪伴、尊重、情绪稳定、资源干预、边界遵守五个维度，采用动态权重——”
话没说完。
苏婉柠伸手，直接按灭屏幕。
“删掉。”
沈墨言抬眸看她。
冷白灯光落在他眉骨上，那张一贯高冷的脸没有表情。
两秒后，他低头。
指尖在平板上操作。
“已删除。”
苏婉柠有点意外。
“这么快？”
沈墨言抬头，语气依旧冷淡。
“你不喜欢。”
四个字。
干净利落，像他的人一样。
苏婉柠看着他，心口那点被模型气出来的火，忽然散了大半。
沈墨言顿了顿，又补充。
“但我需要学习替代方案。”
苏婉柠失笑。
“替代方案就是，别把人当数据。”
沈墨言沉默片刻。
“难度较高。”
“那就慢慢学。”
“好。”
顾惜天最后到。
他只是把一份薄薄的行程表放到苏婉柠手边。
不厚。
只有一页。
【上午：探病。】
【十点半：雏凤短会。】
【下午：姚老资料确认。】
【晚上：视频会。】
苏婉柠扫了一眼，抬眸看他。
“阿天，你这算不算替我安排？”
顾惜天站在她面前，深灰色西装一丝不乱，眉眼沉稳得像水面下的山。
“算建议，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他把笔递给她。
“你可以改。”
苏婉柠接过笔，毫不犹豫划掉最后一行。
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睡觉。】
顾惜天看着那两个字，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很好。”
他说。
没有多问。
没有劝她再坚持一下。
仿佛她划掉的不是一个会影响项目进度的视频会，而是一件本就该被放回原位的小事。
那一天，整个特护层莫名安静下来。
顾惜朝收起了星星本。
陆景行没再问加不加分，只按时复健，疼了就说疼。
江临川把所有昂贵礼物都撤了，只留下资料和一碗温热的南瓜粥。
沈墨言删除了模型，改成在备忘录里写——【今日观察：她不喜欢被量化。】
顾惜天把所有提醒都改成了选择题。
【先吃饭，还是先休息？】
【开会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资料我送过去，还是你醒了再看？】
傍晚时，苏婉柠准备离开医院去雏凤办公室。
顾惜朝拿着她的外套站在门口。
小心翼翼将外套披到她肩上。
他的指尖在她肩侧停了半秒。
最终，只碰到了衣料。
没有碰她的皮肤。
苏婉柠忽然回头。
顾惜朝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柔软的气息轻轻擦过他的脸侧。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下。
苏婉柠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顾惜朝整个人僵在原地。
瞳孔轻颤。
连呼吸都忘了。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一瞬间汹涌而起的红意照得清清楚楚。
苏婉柠声音很轻。
“这是奖励你今天没有把自己当成考试卷。”
顾惜朝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种亲密的行为，不知道两个人已经多久没有过了。久到顾惜朝自己都忘了时间。
他只是抬手，极慢极慢地碰了一下被她亲过的地方。
“柠柠，我可能要好几天不洗脸了。”
苏婉柠听到顾惜朝的话，俏脸一红，忽然感觉自己的行为很渣，每个人都想要给机会，又在用自己的行为控制每一个人。
“臭屁！”
顾惜朝笑了，苏婉柠继续开口，“阿朝！”
他看向苏婉柠。
“你可以正常一点，不用那么卑微，只要不发疯就行。”
顾惜朝看向苏婉柠，眉头微蹙。
“这个表情就很生动。”女孩抬起白皙的小手，摸了摸顾惜朝的脸。
顾惜朝认真琢磨着苏婉柠的话。
像个正常人。
他不正常吗？他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正常过。
曾经被医生确诊的心理障碍暴躁症，不知道已经多久没发作过了。
所以，他认为自己很正常。
“我.....努力！”
......
病房门口。
陆景行安静地看见了那个吻。
片刻后，他侧眸看向旁边护士。
“我今天……”
护士立刻警觉：“陆先生，医生说您不能逞强。”
陆景行垂下眼，唇角弯得很淡。
“我不走。”
他停了一秒。
“我可以多坐十分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