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二楼雅间,偌大的圆桌旁坐着十几个人,都是京城布行有头有脸的掌柜。
杨春华坐在上首,身边空着一个位置。
周有财心里头直犯嘀咕,老会长今天突然把所有人都叫来,说是要宣布一件大事。
他打听了一路,没人知道是什么事。
孙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周会长,老会长这是要做什么?”
周有财摇摇头:“不清楚。”
孙掌柜又道:“会不会是顺天府那事儿有结果了?”
周有财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并未接话。
若只是那件事,跟大家知会一声就行了,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
这时候,门帘掀开,伙计躬身引进来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一身月白长衫,气质儒雅。
众人纷纷看去,交头接耳。
“这是谁家的公子?”
“没见过。”
“生得倒是俊俏。”
杨春华站起身,满脸堆笑迎上去,拉着杨慎的手,把他让到上座。
“来来来,贤侄坐这里。”
众人见状,心中更加疑惑。
老会长什么时候对一个小辈这般客气?
杨慎落座,朝众人拱了拱手。
杨春华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今儿个请大家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杨春华指着杨慎,笑容满面:“这位是我族弟家的公子,杨慎!十三岁中秀才,满京城都传他有神童之名!”
众人纷纷起身,抱拳见礼。
“原来是杨公子,久仰久仰!”
“令尊杨詹事,那可是咱们新都县的骄傲啊!”
“神童之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杨慎站起来,一一还礼。
周有财也跟着站起来,拱手道:“杨公子年少有为,将来必定青出于蓝。”
心里却在想,老会长把这位大少爷请来做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春华端起酒杯,站起身。
众人知道正事要来了,纷纷放下筷子。
杨春华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诸位,这些年我老了,精力不济,行会的事大多交给有财打理。但会长这个位置,一直空着,我心里头不踏实。今儿个,我要把这个位置定下来。”
周有财心头一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这几年老会长基本不过问行会的事,里里外外都是他在操持。
虽说没正式当上会长,但大伙儿心里都有数,这位子迟早是他的。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杨春华的声音继续传来:“从今往后,京城布行行会的会长,就是我这贤侄,杨慎!”
噗——
周有财一口茶喷了出来。
孙掌柜张着嘴,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察觉。
满桌子人都愣住,整个雅间鸦雀无声。
杨春华依然笑容满面,举起酒杯:“来,咱们一起敬新会长一杯!”
可是,没人动。
周有财放下茶碗,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杨会长,您这……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杨春华看他一眼:“怎么?有财有话说?”
周有财站起身,朝杨春华拱了拱手,又朝杨慎拱了拱手。
“杨公子年少有为,享有神童之名,我周有财打心眼里佩服。可是杨会长,做生意不是读书写文章,这是两码事。”
他看向在座众人,继续道:“咱们行会虽说不大,可一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的流水。十几家商行,二十多间铺子,上百号人指望着吃饭。会长这个位置,得懂行情,懂门路,懂人情世故,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众人纷纷点头。
“周掌柜说得在理。”
“可不是嘛,会长得替大伙儿拿主意。”
“杨会长,您再考虑考虑?”
杨春华不答话,只笑吟吟地看着杨慎。
杨慎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然后说道:“诸位掌柜肯定有质疑,没关系,其实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没想当这个会长。”
众人面面相觑,甚至有些恼火。
杨慎继续道:“不过伯父苦苦相求,我也是无奈,这个会长的位子就勉为其难接了吧。”
勉为其难?
周有财嘴角抽了抽。
杨慎看着他,笑道:“既然我当上这个会长,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带着大家赚钱,而且是赚大钱,就这么简单!”
周有财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杨公子,您可能还不知道,如今布行的生意被毛衣挤兑成什么样了。入冬这一个月,棉衣销量跌了五成!还赚钱呢?大家伙儿少赔点就谢天谢地了。”
杨慎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周有财一愣:“你知道?”
杨慎道:“因为我就是毛衣铺子的东家,前两天,你们安排去铺子门口闹事那些人的名单,我手里现在还留着呢。”
周有财抬起头,满脸惊愕。
“杨公子,你说……毛衣是你的生意?”
杨慎淡定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却不淡定了,纷纷惊呼。
“什么?毛衣是杨公子的?”
“那咱们这段时间都干了啥啊……”
“完了完了,得罪错人了!”
杨慎看着周有财,语气平静道:“你们背后阴我那点事,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李掌柜,赵五,王二那些人,我也已经让顺天府放了。”
众人闻听此言,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慎等众人稍稍安静,继续道:“但是这件事还没完,棉纺业确实受毛衣影响不小,不过,这都是眼前的,咱们要把眼光放长远。”
周有财定了定神,问道:“杨公子意思是,眼下的市场让给毛衣?”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试探:“您刚才说,要带行会赚钱,不知道怎么个赚法?总不能只让咱们给您那毛衣生意添砖加瓦吧?”
杨慎笑了:“我来问你,毛衣出现,为何会影响棉衣销售?”
周有财想了想,回道:“因为毛衣成本低,保暖效果跟棉衣差不多,老百姓当然选便宜的。”
杨慎点头:“你说得对,价格就是最根本的问题,如果棉衣和毛衣价格相当,是不是就不会受影响了?”
周有财一愣,随即皱眉:“杨公子,您这是要让毛衣涨价?”
杨慎摇头:“恰恰相反,毛衣价格不会变,我要做的,是把棉衣价格降下来。”
周有财更糊涂了:“棉衣降价,就更赚不到钱了,成本摆在那儿,降价就是赔本,咱们都去喝西北风?”
杨慎看着他,说道:“我既然来当这个会长,就是要把行会做大做强,以前你们那点体量,说实话,太少了。”
众人忍不住唏嘘,一年几十万的流水,竟然被嫌少了。
周有财实在听不下去了,问道:“杨公子准备做到多少?”
杨慎说道:“一年之内,做到五百万!三年之内,做到两千万!如果做不到,这个会长我不当。”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众人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年五百万,三年两千万,什么概念?
国库收上来的税银,一年到头不过两三百万。
若把粮食和布匹等换算成银子,大概也就是一千两百万。
而这位新会长,还没上任就夸下海口,一年的流水就要超过国库税银,三年就要超过国库总收入,这不是做梦吗?
周有财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杨公子,您说……五百万两?”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您要是真能做到,别说当会长,我把您当祖宗供起来!”
杨慎看着他,点点头道:“周掌柜这话,我记住了。”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
“诸位掌柜的,不妨先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