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谷部占据着河西走廊最肥美的那块地方,说白了这个位置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从汉朝到唐朝,丝绸之路的商队想要从西域进中原,凉州是绕不开的必经之路。
那些年,来来往往的骆驼队、马帮,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数不清的财富。
更重要的是,六谷部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堵在了归义军回家的路上。
折逋葛支心里门儿清,换他是大宋皇帝,也不可能容忍这么一个刺儿头势力卡在咽喉要道上。
可问题在于,他那些部落长老们不这么想。
刚才那个反对称藩的老者,听完折逋葛支这番话,明显不同意,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话来反驳。
于是干脆两眼一闭,靠在椅子上装睡,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架势。
折逋葛支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这就是他最烦这破制度的地方!
一群老顽固,个个都觉得自己活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道理不懂。
你跟他们讲形势,他们跟你摆资历;你跟他们摆资历,他们跟你讲传统;你跟他们讲传统,他们干脆闭眼装死,一句“老夫年迈,精力不济”就把你打发了。
投票?投票有个屁用!
每次投票都是三十多个家族各执一词,票数分散得跟撒豆子似的,最后啥也定不下来。
可偏偏他这大首领还没办法,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改。
得,又没结果。
折逋葛支挥了挥手,示意散会。
那些首领们一个个站起身,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伸着懒腰,有的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陆陆续续离开了屋子。
折逋葛支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帐,心里那叫一个累。
回到府中,他的幕僚早已在等着他,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会议又黄了。
“事情就是这样。”折逋葛支把会议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苦笑道,“你分析得头头是道,可对那些老东西一点用没有。他们根本就不听!”
幕僚是个汉人,准确说是个吐蕃化的汉人。
他祖上是唐朝时期迁到凉州的,几代人下来,早已融入当地,但骨子里对中原王朝的了解,是那些土生土长的吐蕃、羌人没法比的。
他听完折逋葛支的抱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大首领,在下觉得,现在是时候清除那些阻碍了。”
折逋葛支抬起头,看着他。
幕僚继续说:“汉人有句话,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首领,您不能再犹豫了。咱们内部若还是一盘散沙,到时候宋军打过来,咱们拿什么抵挡?”
折逋葛支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想?我接过这个位子那天起,就想改变这该死的制度。可我能调动的人马,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出头。那些大家族,哪个不是这个数?我跟他们半斤八两,凭什么动他们?”
他顿了顿,苦笑道:“这些年我是拉拢了一些中小部落,可关系还没硬到那个份上。真要是动起手来,人家那些大家族抱成一团,我这点人够干什么的?”
这地方,汉人懂什么叫“卸磨杀驴”,他们这些生活在“大杂烩”里的人,更是得多长几个心眼。
今天你砍了别人,明天别人就可能砍了你。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折逋葛支继续说,“就算我把他们都收拾了,压得住城外的那些族兵吗?那些兵只听他们族长的,族长死了,他们第一个就要找我拼命。到时候内乱一起,不等外敌到来,咱们自己就先打没了。”
幕僚之前给大首领出过一个主意,让他暗中联系大宋,借大宋的势来压内部。
可折逋葛支又怕大宋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把他这个“带路党”也给收拾了。
前怕狼,后怕虎。
如今的局面,跟折逋葛支这优柔寡断的性格脱不开关系。
幕僚心里明镜似的,可他一个幕僚,能说什么?
说多了,大首领不高兴;说少了,问题解决不了。
任他肚子里有百般计策,摊上这么个大首领,也只能干瞪眼。
主仆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幕僚忽然开口:“大首领,在下倒是有个折中的办法。”
“说。”
“您以六谷部大首领的身份,派人去大宋称臣试探。”幕僚缓缓道,“就说您愿意归附朝廷,请求册封。只要大宋能承认您"权知西凉府留后"的官职,那您在凉州的地位,就名正言顺了。到时候,您就可以用"知西凉府"的名义,请求朝廷出兵"协助平定地方"……”
折逋葛支眼睛一亮。
幕僚说的这事儿,有先例可循。
后汉乾祐初年,朝廷就承认过折逋嘉施,也就是折逋葛支他爹取代汉人孙超,成为“权知西凉府留后”。
这可是实打实的朝廷官职,不是他们自己封的草头王。
要是大宋也能承认他这个“留后”,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用朝廷的名义来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家族。
谁敢反抗,就是反抗朝廷,就是造反!
至于请朝廷出兵“协助”,那更是绝妙。
“这个办法不错。”折逋葛支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可行,心想值得一试。
反正就是派个人去试探一下,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就损失几个使者和一些财物而已。
幕僚暗暗叹气,折逋葛支这心态,还是典型的“试探”思维,没有那种破釜沉舟的魄力
“那就这么定了。”折逋葛支拍板,“你去物色几个机灵点的,准备一份厚礼,再写一封情真意切的国书。过几天就出发。”
“是。”
几日后,折逋葛支暗中组织的使团刚刚准备妥当,还没来得及出发,一个晴天霹雳就砸了下来。
边境传来消息,整整三十万宋军入境了!
消息传到西凉府,整个城池都炸了锅。
那些前几天还在大帐里争得面红耳赤的家族族长们,这回不用人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第一时间就冲到了议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