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璠的声音刚落下，校场外那四个残编师的队伍里，便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少士兵下意识抬头，看向点将台。
有人脸上是茫然，有人眼底是戒备，也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们一路从江北撤下来后，向战区司令部和军政部申请武器弹药和药品，但都是石沉大海。甚至一路上不少重伤员得不到及时救治，已经牺牲了。
如今一句“划归中央警卫集团军整编”，听着是有了去处，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们的到底是新生，还是被拆散后填进哪个没人记得名字的阵地。
张定璠将交接文书合上，转身看向陆明。
“陆副总司令，四个师的官兵名册、伤亡册、辎重册，都在这里。”
他说着，从随员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双手递了过去。
“从这一刻起，人，我算是交到你们中央警卫集团军手里了。”
陆明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正了正军帽，随后抬手敬礼，这才郑重接过纸袋。
“请张次长放心。”
“陆副总司令，张总参谋长，委座交办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军政部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处理，我就不多留了。”张定璠收拾好公文包，微笑着向众人告辞。
陆明也没有假意挽留，微微侧身让出道路，抬起手示意。
“张次长一路舟车劳顿，既然军务繁忙，我等也不便多留。来人，安排卫队，护送张次长出城。”
他钻进轿车前，又看向陆明。
“替我向陈总司令问好。等他回平江，我再登门讨杯茶。”
陆明敬礼。
“一定转达。”
几辆黑色的轿车重新发动，在一队宪兵的护卫下，张定璠的车队很快消失在平江县城的街道尽头。
陆明转身面向校场，声音传得很远。
“第十六师、第六十七师、第六十三师、第一百九十四师，从现在开始，便是中央警卫集团军所属部队。”
台下安静了几分。
陆明目光扫过警戒线外那些风尘仆仆的残兵，语气不快，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你们在江北打过硬仗，流过血，死过兄弟。进了平江，中央警卫集团军不会亏待你们。”
那些残编士兵里，有人低下头，悄悄用袖口擦了擦脸。
可陆明下一句话，立刻把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我也把话放在前头。中央警卫集团军不养空饷，不留兵痞，不认旧账本上的虚名。能打仗，守军纪，听命令，就是自己人。若还想着把旧军队那套坏习气带进来，谁也保不了你。”
张世希见气氛差不多了，往前一步，笑着接过话头。
“各部先头人员听令。”
他抬起手中的登记簿，语气比陆明柔和不少。
“以原师、团、营为单位，依次入城登记。伤兵优先送战地医院，轻伤员由军医处复查。所有官兵先领热粥、馒头、姜汤，再按名册领取棉衣。”
听到“热粥”“馒头”“棉衣”几个字，不少残兵的喉结都动了动。
一个瘦得颧骨凸起的老兵小声嘀咕：“真给啊？”
旁边同伴扯了他一下。
“少说两句，先看。”
李文田正好从旁边走过，听见这话，脚步一停。
那老兵见他肩章晃眼，立刻挺直身子，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长官，我不是……”
“别紧张。”
李文田摆摆手，粗糙的大手按在腰间皮带上，上下打量了那老兵几眼。
“哪个部队的？”
老兵咽了口唾沫。
“报告长官，原第六十七师一九八团二营，三连上士班长，罗兴贵。”
“打到现在，还剩多少人？”
罗兴贵眼神暗了一下。
“我们班原来十二个人，到平江的，就剩四个。”
李文田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排队的残兵，沉默片刻，才开口。
“进城先吃饭，吃完饭洗个热水澡，把那身破棉袄换了。”
罗兴贵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最怕的事。
“长官，我们……以后是不是要被拆散？原来的番号是不是就没了？”
周围几名老兵也悄悄竖起耳朵。
李文田看了他们一圈，心里明白这些人怕什么。
打散不可怕。
可怕的是被当成没人要的残兵，哪里缺口大就往哪里塞。
他轻轻哼了一声。
“番号怎么定，那是总司令的事，我不在这里跟你们乱许愿。”
几个老兵脸上刚露出失望，李文田又补了一句。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进了中央警卫集团军，就不是没人管的孤魂野鬼。你们要是能守规矩，会打仗，以后有的是仗给你们打，有的是功劳给你们拿。”
罗兴贵怔了怔。
李文田抬手指了指城门方向。
“先去吃饭。人活着，才有资格替死去的弟兄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张大山正巧听见，瓮声接了一句。
“对。你们死了那么多弟兄，不是为了让活下来的人低着头混日子的。”
罗兴贵眼圈一红，赶紧立正敬礼。
“是，长官！”
张大山看他那副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丧着脸。等整训完了，有本事就拿鬼子的人头给你们弟兄上香。”
这话粗，却比什么漂亮话都管用。
那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原本绷着的神情，慢慢松了下来。
安排好一切后，陆明看向身后的几人：“去司令部商讨一下！”
李文田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就开会？”
张世希把文件夹抱在怀里，笑着看他。
“怎么，刚升中将，就想躲懒？”
李文田撇了撇嘴。
“我倒不是躲懒，我是怕总座那封电报太狠，下面那些人听了坐不住。”
陆明脚步不停。
“坐不住也得坐。”
半个小时后，集团军司令部内。
会议室里，陆明坐在主位，张世希坐在左侧，李文田、王哲、戴安澜、周敬尧、高旭、张大山、蔡文治、温鸣剑等人依次落座。
桌上摆着四个残编师的名册。
纸页很厚，可真正能用的人数，远没有名册看着那么体面。
张世希打开电报夹，先看了陆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