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写到最后，手指都顿了一下。
他抬头。
“军座，这电文一发，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陈默看着他。
“我给过他转圜。”
“是他把第102师，还有兰封这十几万将士往火堆里推。”
“还想让我给他留脸？”
方毅低头。
“是。”
电令发出。
……
第8军撤退的路上。
黄杰原本坐在摇晃的车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可当他拿到第二封电报时，脸色立刻变了。
旁边参谋低声道：“军座，陈长官这话是不是太重了。”
黄杰把电报拍在桌上。
“他陈谦光凭什么？”
“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他黄埔一期的老学长！”
没人敢接。
黄杰胸口起伏。
“我第8军被日军第九师团正面压迫，伤亡这么大，我后撤整理防线，有什么错？”
参谋迟疑道：“军座，可第102师……”
黄杰猛地看他。
参谋闭嘴。
黄杰冷声道：“第102师位置靠前，是战场态势形成，不是我故意丢下他们。”
参谋低头。
心里却明白。
是不是故意，前线士兵最清楚。
黄杰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
“给第24师、第40师发令。”
参谋一喜。
“让他们返回？”
黄杰看他一眼。
“命他们就地构筑防线。”
参谋愣住。
“可是陈长官命令一小时内返回睢县左翼……”
黄杰冷笑。
“日军第九师团压得这么紧，他们怎么返回？”
“让他们转向，路上被鬼子冲散，谁负责？”
参谋不敢说话。
黄杰没好气地继续开口：“给陈谦光回电。”
“第8军已于第二线组织防御。”
“待部队整顿完毕，择机反击。”
参谋脸色发白。
这不是回电。
这简直是顶回去。
……
兰封。
第三封回电送到时，王虎扫了一眼，直接骂出声。
“他娘的！”
“还择机反击？”
“择他祖宗！”
方毅脸色铁青。
李文田眯起眼。
“军座，这个黄杰就是执行一个"拖"字诀。”
“拖到第102师崩。”
“拖到把睢县缺口变成事实。”
“到时候他再说战场不可挽回。”
王虎一拳砸在桌上。
“这么坑队友，他不要命了？”
陈默终于转身。
“他就是因为要命。”
“所以才坑别人。”
屋里一下静了。
这句话不响。
却比骂人更冷。
陈默拿起军帽。
方毅一惊。
“军座？”
陈默道：“组建督战队。”
王虎眼睛一亮，立刻挺身。
“我去！”
陈默看他。
“带警卫营一个连。”
王虎咧嘴。
“够了。”
陈默道：“不够。”
王虎一愣。
陈默继续道：“再抽宪兵队一队，带足轻重机枪，带军法处文书。”
“去第8军。”
“当面宣读军令。”
“命第24师、第40师立刻掉头。”
“谁敢阻拦，就地拿下。”
方毅低声道：“军座，黄杰毕竟是军长。”
陈默看他。
“军长就能抗命？”
方毅不说话了。
陈默拿起桌上昨晚会议时那张写着“军令如山”的纸。
纸角还压着小王庄截杀令的复本。
他把纸递给王虎。
“带上。”
王虎接过，愣了一下。
陈默道：“告诉黄杰。”
“昨晚我说的话，不是给鬼子听的。”
王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明白。”
陈默又道：“见到黄杰，先礼后兵。”
王虎点头。
“他要是不礼呢？”
陈默声音平静。
“那就兵。”
王虎敬礼。
“是！”
他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陈默又叫住他。
“虎子。”
王虎回头。
陈默道：“注意分寸，别乱杀人。”
王虎咧嘴。
“军座放心，我是个讲规矩的人。”
李文田在旁边幽幽道：“你讲规矩这话，鬼子听了都害怕。”
王虎哼了一声。
“那说明我规矩硬。”
他大步出门。
外面很快响起集合声。
警卫营士兵上车。
宪兵队端着冲锋枪跟进。
军法处文书抱着文件箱，脸色发白。
他上车时，小声问：“王营长，真要去抓军长吗？”
王虎看他。
“怕了？”
文书咽了口唾沫。
“有点。”
王虎拍了拍腰间冲锋枪。
“怕就对了。”
“你怕，黄杰也得怕。”
车队发动。
直奔睢县方向。
……
兰封司令部内。
陈默重新看向地图。
突击师正在急进。
第102师还在撑。
第24师、第40师却仍旧没有掉头。
三义寨方向，总攻还在推进。
兰封口方向，日军北线暂时被堵。
可睢县这个窟窿，像一根针，正扎在整场围歼战的腰眼上。
方毅低声道：“军座，若黄杰拒不执行呢？”
陈默看着地图。
“那就换一个会执行的人。”
李文田抬头。
“阵前换将？”
陈默道：“阵前抗命，比换将更要命。”
话音刚落。
机要员猛地冲进来。
“军座！”
“睢县急电！”
方毅接过，只看一眼，脸色骤变。
“第102师报告。”
“日军第九师团一部已突破左前沿三号阵地。”
“柏辉章师长亲率预备营反冲锋。”
“目前……目前联系中断！”
屋里瞬间死寂。
陈默的手指按在地图上。
睢县左翼，一个蓝点正在被红点吞没。
他缓缓抬头。
“给戴安澜和张灵甫发电。”
“让他们再快一点。”
“第102师若没了。”
“他们就给我踩着鬼子的尸体，把睢县左翼抢回来！”
……
睢县左翼。
三号阵地已经没了半边。
一段坍塌的围墙后，柏辉章被两个卫兵拖进弹坑。
他肩上的血还在流。
陈蕴瑜扑过来，嗓子都哑了。
“师座！”
“你不能再往前冲了！”
柏辉章一把推开他。
“老子不往前，谁往前？”
陈蕴瑜咬牙。
“我去。”
柏辉章盯着他。
炮火从头顶压过去。
泥土落在两人脸上。
柏辉章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终于会说人话了。”
陈蕴瑜没笑。
他抓起一支步枪，转身吼道：“304团！”
“跟老子把三号阵地抢回来！”
阵地前方。
日军第九师团一部已经钻进缺口。
一个中队的鬼子沿着残墙往里压。
刺刀在月光下闪。
后面还有步兵炮往前推。
第102师的机枪打得枪管发红。
一名机枪手刚换完弹链，脑袋一歪，倒在枪旁。
副射手看也没看，把尸体往边上一拖，自己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