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
徐州这边一边阻击，一边稳健撤退。
而此时的校长却在为一件事情大发雷霆。
武汉。
军事委员会。
校长拍桌子的声音隔着三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荒唐！简直荒唐！”
他手里攥着前线急电，手掌接连拍了几次桌面。
“第14师团得到加强以后也不过区区四万人，从濮阳渡河，三天打到菏泽，现在直奔兰封！他商震的第20集团军难道是纸糊的吗？！”
侍从室的几个参谋站得笔挺，大气不敢出。
“第一战区二十万兵力！二十万！五倍于敌！打成这个鬼样子，他程潜怎么好意思给我发电报？！”
陈布雷站在一旁，适时递上一杯温水。
校长没接。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兰封的位置上，指尖发白。
“土肥圆算什么东西？一个搞特务出身的，也配指挥师团级作战？他的第14师团虽说是老牌劲旅，但其凭什么敢窥伺开封和郑州？”
“凭的就是我们自己不争气！”
校长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声音反而低了下来。
这种时候的他反而更可怕。
“传我的命令。”
“第一，调薛岳任第一战区前敌总指挥，指挥豫东方面一切作战行动。”
“第二，以下列作战序列为战场主力第27军、第71军、第74军……”
他念到这三个番号的时候，停顿了一瞬。
最先念出的三个军要么是德械师，要么是劲旅。
都是当初在南京城下打得尸山血海，是陈默断后才保住了建制。
如今补充了新兵，虽训练时间很短，但底子还在。
“再加上教导总队改编的第46师。总计十二个师，我不信围不死他一个第14师团！”
陈布雷在一旁提笔记录，斟酌着开口：“委座，是否需要知会陈默？他在徐州方面……”
“不用。”校长摆手，“谦光那边已经够忙了。六十万人的西撤后路，由他一个人扛着，我不能再给他加担子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兰封这边十二个师打四万人，还要让谦光来？传出去，第一战区的人脸往哪搁？”
话虽如此，校长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秒。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是谦光在兰封，这仗根本不用打。
那小子手里十万人断后扛二十多万日军，还有空关心豫东方向的战局。
而第一战区二十万人对付四万日军，居然要他亲自飞到郑州去坐镇。
想到这里，校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备专机，我明天亲自去郑州坐镇指挥。”
……
入夜。
徐州火车站。
站台上挤满了人。
伤兵、辎重兵、后勤人员，还有不少建制已经散了一半的步兵连。
乱哄哄的，到处是叫骂声和哭喊声。
几个担架上的伤兵嗓门最大。
“老子在台儿庄挨了两枪！凭什么不让上车？”
“就是！弟兄们流了血，现在让我们等？等到鬼子打过来吗？”
站台入口处，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拦住了所有人。
这些士兵穿着崭新的灰色军装，钢盔擦得锃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胸前的臂章上印着四个字——中央警卫。
一个少校军官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面对上百号闹事的人，一个字都没多说。
“你们算老几？老子是第二集团军的！孙长官的兵！你们一个杂牌军有什么资格？”
一个排长模样的军官挤到前面，伸手就要推少校的胸口。
少校侧身让开，右手按住腰间枪套，目光冷冷扫过来。
“军座有令，今夜军列优先保障第一师和玄武师西进。所有部队按战区参谋处排定的序列候车，插队者，就地缴械。”
“你说的军座是谁？”
少校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因为站台尽头，传来了整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
不是跑步。
是行军。
四万只鞋子同时落地，砸在站台外的碎石路基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律的轰响。
像心跳。
又像鼓点。
所有人都转过头。
站台外的灯光昏暗，但足够看清——
一眼望不到头的M35钢盔。
灰色军装，灰色钢盔，灰色行军背包。
队列笔直如刀切，每一列纵队之间的间距像用尺子量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咳嗽。
四万人的队伍经过徐州火车站，安静得只能听见靴底与碎石的摩擦声。
打头的是第一师。
师长王哲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间挂着驳壳枪，目视前方，没有看站台上的任何人一眼。
他身后是第一师的四个团。
每个团的团旗被旗手握在手中，旗面在夜风中微微展开，露出金色的番号。
紧跟其后的是玄武师。
师长李文田走在队伍最前面，没骑马。
他穿着跟普通士兵一样的灰色军装，唯一的区别是领章上的将星。
玄武师的兵比第一师的更沉默。
每个人的枪口都朝下四十五度，刺刀没有上，但枪栓拉开一半，随时可以战斗的状态。
站台上的喧闹声，在三十秒内彻底消失。
那个刚才还嚷嚷着要闹事的排长，看着眼前这支队伍，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退回了人群里。
没有人再说话。
一个第二集团军的老兵蹲在站台边上，看着队伍经过，忽然竖起了大拇指。
“中央警卫军。”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台儿庄是他们打的，南京城也是他们断的后。”
“这帮人要去哪？”旁边有人问。
没人能回答。
队伍从站台旁经过，径直走向西侧的军列装载区。
六列火车已经烧好了锅炉，蒸汽从车头上方腾起，在夜色中弥散成一片白雾。
士兵们按照建制依次登车。
没有拥挤，没有争抢。
每节车厢装满后，车门关闭，下一节继续。
按一列军列运送两千五百人计算，四万人至少需要十六列。
今夜能发出六列，剩下的明天、后天陆续跟进。
但第一批必须今夜走。
因为陈默的命令里只有一个时间节点——越快越好。
玄武师的105团率先登车。
午夜十二点。
第一列军列汽笛长鸣，缓缓驶出徐州站，沿陇海线向西。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的咣当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方向——商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