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涵站在赵轩那不起眼的小院门外时,夕阳的余晖正将墙壁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赵轩似乎正准备出门,手里还拿着那个熟悉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
“哟,沈大钢琴家?”赵轩看到是她,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惯常的笑容,“稀客啊,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该不会是来催我吃饭的吧?上次那顿“贵的”可还没兑现呢。”
他语气轻松,带着调侃,让沈墨涵紧绷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脸颊却不自觉地泛红。
“赵大哥……”她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关于……“江南雅集”,还有……慕容雨。”
赵轩挑了挑眉:“慕容雨?谁啊?”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沈墨涵连忙解释:“她是京都慕容家的才女,书画棋琴都很厉害,和我……算是朋友,也是竞争对手。她听说了龙泽湖的事情,对你很好奇,下个月“江南雅集”她要来,信里说……想“讨教”。”她将慕容雨的信递了过去。
赵轩接过信,随手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看的只是一份普通的通知。
“哦,这样啊。”他将信递还给沈墨涵,语气依旧随意,““讨教”……听起来挺正式的。不过,我好像没收到什么雅集的邀请啊。”
“雅集的邀请很严格,需要有一定声望或经人举荐……”沈墨涵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以赵轩展现出的琴技(如果被认可的话),获得邀请并非难事,只是他似乎从未在这个圈子里主动露面。“赵大哥,你……要去吗?慕容姐姐她……可能不只是想切磋琴艺,书画棋艺可能也会……”
“我看起来像是很闲的样子吗?”赵轩笑了笑,拎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我还要去买明天的早餐呢。”
沈墨涵被他这不在意的态度弄得有些着急:“赵大哥!慕容姐姐背后是京都的圈子,她老师顾老更是泰斗级的人物!她这次来,恐怕不单单是她自己的意思,也代表了京都那边一些人的态度。如果你不应战,他们可能会说你是……是怕了,或者名不副实;如果你应战,赢了可能也会有麻烦……”
她将自己和爷爷的担忧一股脑说了出来。
赵轩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关切,眼神柔和了些。
“所以,你是担心我吃亏,还是担心我被京都的人惦记上?”他问。
沈墨涵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都……都担心。”
赵轩轻笑了一声,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揉揉她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了顿,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吧。”他的声音平稳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小小的“雅集”,一群自命风雅的人,还不至于让我费什么心思。他们想“讨教”,那就让他们来好了。至于麻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沈墨涵看不分明的深邃光芒:“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有时候,麻烦找上门,正好一起清理掉,反而省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隐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霸气与从容。沈墨涵抬头看着他,夕阳的光晕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副总是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有一种令人心折的平静与自信。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担忧,似乎有些多余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应对各种挑战和风波而存在的。
“那……赵大哥,你会去雅集吗?”她忍不住又问了一次,心中隐隐期待着什么。
赵轩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你想我去吗?”
沈墨涵心脏猛地一跳,脸瞬间红透,像熟透的苹果。她没想到赵轩会这么直接地问。她想他去吗?当然想!她不想他被慕容雨看轻,不想他被京都的人非议,更不想……在那样重要的场合,看不到他的身影。但这话,让她如何说得出口?
“我……我……”她支支吾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赵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也不再逗她:“好了,不逗你了。“江南雅集”是吧?既然请柬没发到我这儿,那我就不请自去了。正好,去看看热闹,顺便……”
他目光落在沈墨涵身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给我的“小粉丝”撑撑场子?”
“谁、谁是你小粉丝了!”沈墨涵羞恼地跺了跺脚,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一股甜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行行行,不是小粉丝,是沈大钢琴家。”赵轩从善如流地改口,随即正色道,“不过,既然要去,总不能真的一点准备都不做。书画棋艺……我倒是“略懂”一点。这样吧,趁着天色还早,要不……你陪我“临阵磨磨枪”?”
“陪你……磨枪?”沈墨涵没听懂。
“就是练习一下啊。”赵轩理所当然地说,“找个地方,你弹琴,我看看能不能也跟着瞎比划两下。或者,你有认识的、书画棋艺不错的朋友,也可以叫来一起“玩玩”。”
他这话说得轻松,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京都才女的挑战,而是一场普通的游戏。
沈墨涵却有些迟疑:“现在?临时练习……来得及吗?而且,书画棋艺不是一朝一夕……”
“试试看嘛。”赵轩打断她,眼神中带着鼓励,“就当是放松一下。你最近练琴,是不是也遇到瓶颈了?心情有点乱?”
沈墨涵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他怎么知道?自己明明掩饰得很好。
“你的琴声告诉我的。”赵轩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月光》弹得不错,但少了点德彪西那种梦幻背后的“不确定感”和“流动性”,多了点……小姑娘的心事。”
被一语道破,沈墨涵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种被理解和点破的赧然。
“走吧。”赵轩转身,将院门锁上,“我知道有个地方,挺安静的,适合“磨枪”。”
他带着沈墨涵,没有去什么高档会所或专业琴房,而是七拐八绕,来到老城区一条僻静小巷深处,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兼营茶水和乐器维修的小店。店主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小心翼翼给一把二胡蒙皮的老爷子,看到赵轩,只是抬了抬眼皮,点了点头,便继续忙自己的。
赵轩熟门熟路地带着沈墨涵穿过前店,来到后面一个不大的天井小院。院子里有石桌石凳,角落有一丛翠竹,环境清幽。靠墙摆着一张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古琴,还有一张画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旁边甚至还有一个棋盘,棋子是上好的云子。
“胡爷爷这里,东西挺全的。”赵轩解释道,“我以前没事会来坐坐,帮他修修乐器,偶尔也自己瞎画两笔。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沈墨涵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小天地,感觉赵轩身上的神秘感又加深了一层。
“你想先“磨”哪一样?”赵轩问。
沈墨涵想了想:“琴……你肯定不需要“磨”了。要不……先从画开始?慕容姐姐最擅长的是工笔花鸟和山水写意,尤其是她画的兰花和寒梅,连顾老都赞不绝口。”
“兰花和寒梅啊……”赵轩走到画案前,铺开一张生宣,拿起一支兼毫笔,在笔洗中润了润,却并未蘸墨,而是沉思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沈墨涵屏息静气,不敢打扰。
片刻,赵轩睁开眼,眼神变得异常沉静。他缓缓提起笔,笔尖轻触砚台中的墨汁,然后,手腕悬空,对着空白的宣纸,凌空虚划了几下。
沈墨涵看得莫名,这是在……热身?
然而,下一秒,赵轩手腕下沉,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太多的修饰和渲染。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他画的不是兰花,也不是寒梅。
而是一丛生长在嶙峋怪石缝隙中的……竹子。
墨色浓淡相宜,干湿有度。寥寥数笔,竹竿的劲节、竹叶的疏密、石头的沧桑,便跃然纸上。那竹子并非温室娇兰,也非雪中傲梅,而是扎根于贫瘠、迎风而立、宁折不弯的野竹!一股不屈不挠、清冷孤直的气息,仿佛透过纸面扑面而来!
更让沈墨涵震撼的是,赵轩作画时,整个人的气息都与那笔下之竹融为一体,仿佛他画的不只是竹,更是某种精神,某种“韵”!她甚至隐约感觉到,小院里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的笔锋,产生了某种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流动和共鸣!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幅四尺斗方的《石隙清风竹》已然完成。
赵轩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笑容:“好久没画了,手有点生。怎么样,沈大钢琴家,够不够给慕容才女“磨枪”的?”
沈墨涵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她不懂画,但基本的审美和感受力是有的。眼前这幅画,无论是笔墨技法还是意境气韵,都远远超出了她见过的、许多所谓“青年画家”的作品!甚至……不输于一些成名大家的作品!那竹子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这……这叫“手生”?这叫“略懂”?
沈墨涵看着赵轩,眼神复杂无比。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不可思议的能力,隐藏在那种懒散的表象之下?
“赵大哥……你……”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看来画是没问题了。”赵轩摸了摸下巴,“那棋呢?慕容才女棋力如何?”
沈墨涵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震撼:“慕容姐姐的棋艺也很厉害,据说有业余六段的水平,师从京都的国手刘老。”
“业余六段啊……”赵轩走到棋盘前,拿起一颗黑子,在指尖把玩,“还行。要不,咱们下一盘?你执白,我让你九子。”
让九子?!沈墨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业余六段已经是业余棋手中的顶尖高手了,让九子?这口气也太大了!她自己也会下棋,但水平一般,估计让九子也下不过慕容雨。
“赵大哥,你……你认真的?”
“试试看嘛。”赵轩已经在棋盘上星位放下了九颗白子,“随便下,就当游戏。”
沈墨涵将信将疑地坐下,拿起白子(虽然棋盘上已经放了九颗),开始落子。她下得很认真,尽量按照自己知道的一些定式和棋理来走。
赵轩则显得心不在焉,黑子落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而且落点常常出人意料,看似散乱,甚至有些“无理”。
然而,随着棋局进行,沈墨涵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感觉自己明明占据着绝对的优势(让九子啊!),但棋盘上的主动权,却不知不觉间,慢慢转移到了赵轩手中。他的那些“无理手”和“散乱”的落子,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自己的白棋虽然地盘看似很大,但棋形薄弱,处处受制,仿佛陷入泥潭,有力使不出。
不到中盘,沈墨涵就感到举步维艰,额头甚至冒出了细汗。她感觉不是在下一盘棋,而是在面对一种更高维度的、对空间和势的“掌控”与“丈量”。赵轩的每一步,都仿佛在“衡量”着棋盘上的一切可能,然后选择最“恰当”的那个点落下。
终于,在赵轩一记看似轻飘飘的“点”入她看似铁桶一块的大空之后,沈墨涵彻底无棋可下,投子认负。
她看着棋盘上那九颗刺眼的白子(让子),又看了看对面一脸“我就随便下下”表情的赵轩,心中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让九子,中盘速胜……这棋力,恐怕职业棋手也不过如此吧?
“看来棋也还行。”赵轩开始收拾棋子,“书画棋艺,“略懂”的水平,应付一下“讨教”,应该够了。”
沈墨涵已经说不出话来。这哪是“略懂”?这分明是深不可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小院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沈墨涵看着收拾棋盘的赵轩,心中的担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骄傲。
有这样的他在,什么京都才女,什么南北之争,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赵大哥,”她轻声开口,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江南雅集”,我……我会弹一首新曲子。你……会来听的,对吧?”
赵轩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依赖,笑了笑,伸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会去的。给你捧场。”
他的手掌温暖,动作自然。
沈墨涵的脸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躲闪,心中充满了甜美的暖意。
尺韵已备,琴心相和。
“江南雅集”这场因慕容雨南下而提前掀起波澜的盛会,因为赵轩的点头,注定将变得更加精彩,也必将成为他“百花齐放”之路上,另一场惊艳世人的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