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笑了,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层惯常的清冷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
“我不会做菜。”她说。
“你会吃就行。”
沈未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她低下头,看着桥面上的月光。
“谢惊鸿,我很喜欢这里,但我不能留下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貌似很平静,但手背上隐隐露出了青筋。
沈未央抬起头,看着湖中的月亮。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片银白色的光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因为我有我的学堂,有那些需要我的人。”她说,“我不能丢下她们。”
“我这一路走过来,救了很多女子。有的是被卖的,有的是被打了,有的是被逼着嫁人的。我给她们写了一封封推荐信,让她们去昭文书院。”
“她们到了书院,有饭吃、有床睡、有书读、有本事学。她们以后可以靠自己活着,不用靠任何人。”
她转过头,看着谢惊鸿。
“如果我留在杭州,那些女子怎么办?她们到了京城找不到我,怎么办?书院没有人撑腰,怎么办?”
谢惊鸿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举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倒满的酒杯,“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沈未央接过酒杯,杯中是桂花酒,她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看着酒面上映着的那轮圆月。
“祝你生意兴隆。”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未央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她不想让谢惊鸿送,所以起了个大早。青棠已经把马车赶到了临仙楼门口,行李装好了,车帘掀开着,等着她上车。
沈未央提着裙摆下楼,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
谢惊鸿站在马车旁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挽着,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看到沈未央,笑了一下。
“就知道你会偷偷走。”他说,将油纸包递过来,“路上吃。”
沈未央打开油纸包,是定胜糕,还热着,红豆馅的,甜糯绵软,她抬头看着他,他的眼下有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你站了多久?”她问。
谢惊鸿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那根被风吹到她脸上的碎发拨到她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一路顺风。”他说,收回手,将手背在身后。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好。”
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谢惊鸿站在临仙楼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马车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了,车帘掀开,沈未央探出头来。
“谢惊鸿。你的桂花酒,给我留着。下次我来喝。”
谢惊鸿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好,给你留着。”
马车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消失在了晨光里。
谢惊鸿站在临仙楼门口,他站了很久,久到跑堂的伙计出来扫地,看到他,吓了一跳。
“东家,您站这儿干嘛呢?”
谢惊鸿走进酒楼,走到二楼,推开那间雅间的门。
桌上还放着昨夜的茶具,两只杯子,一只喝了一半,一只喝完了,茶汤已经凉了,茶叶在杯底泡成了深褐色。
他端起那只喝了一半的杯子,是她的杯子,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淡红色的,是她的口脂。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杯子轻轻放下。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走。
沈未央靠在车厢里,手里捧着那包定胜糕,还热着,隔着油纸烫着手心,她低头看着那包糕,看了很久。
“青棠,下次来杭州,多住几天。”
青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马车继续往北,杭州越来越远,远到城墙都看不到了,谢惊鸿站在临仙楼二楼的窗前,看着北方,什么都看不到,可他看着。
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茶,凉透了。
他没有倒掉,也没有喝。
就那样放着。
一年后。
沈未央的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北行,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她在每一座城留下昭文书院的种子,一间间小小的学堂,开在深巷里、庙宇旁、甚至农户家中。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速度不快不慢,青棠赶车的技术越来越好,连颠簸都颠得很有节奏。
沈未央靠在车厢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不知在想什么。
“公主,”青棠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能看到京城了。”
沈未央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说不想家是假的。她想昭文书院里那些学生的读书声,想裴清歌那张永远冷淡却永远可靠的脸,想凤襄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喊她姐姐。
“公主,”青棠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城门口好像有人接咱们。”
沈未央又探出头去,城门口,站着一队骑兵。
玄色甲胄,赤色披风,正是禁军的装束。
最前面的那匹马比其他马都高出一头,马上的人穿着统领制式的玄铁甲胄,腰间悬着那柄陪他杀过叛军的长剑,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风中的旗。
顾晏之瘦了,颧骨比一年前更高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窝也更深了。
他眼睛里的光在看到那辆青帷马车从官道尽头出现的瞬间,猛地亮了。
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三百七十一天,他终于等到了。
马车到了城门口,顾晏之翻身下马,他大步走到马车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掀开车帘。
车帘掀开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沈未央坐在车厢里,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外头罩着那件月白色的披风,头发用一支白玉簪挽着。
她的脸被北风吹得有些红,嘴唇有些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冬夜的星。
顾晏之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