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雪退开一些，看着沈未央的眼睛，等待恐惧，等待愤怒，等待哀求。
沈未央只是看着她，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苏落雪的笑意渐渐凝固，她最恨的就是这种眼神。
在镇北王府的时候，她用了十九年的时间，拼了命地讨好他、取悦他、把自己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可他依旧防备着她。
而沈未央，什么都没做，他却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她。
凭什么？
苏落雪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还在等谁来救你？”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顾晏之？他已经被拦在城外了，回不来了。太子？他自身难保。你那个爹？远在北境，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未央，脸上的表情却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没有人会来救你。你就在这里等死吧。”
沈未央终于开口了，“被你害死的春禾，你记得她吗？”
苏落雪的背脊僵了一瞬。
“你会为她偿命的。”沈未央说。
“偿命？”苏落雪冷笑，笑声尖厉“你在这里等死，还让我偿命？”
她猛地挥手，朝门外喊道：“来人！”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她们穿着荣王府下人的服色，膀大腰圆，面相凶狠，一进门就站到了苏落雪身后。
“把她按住。”苏落雪说。
两个婆子走上前，一左一右拧住沈未央的胳膊。她们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椅子上拖起来。
沈未央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动，任由她们将自己按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硬木椅子上，疼得她眉头微蹙，她没有发出声音。
苏落雪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她的手中握着那只青瓷瓶，瓶塞已经拔掉，“妹妹送姐姐一程，让你毫无痛苦的。”
“去死吧！”苏落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晚安。
她伸手捏住沈未央的下巴，将迷药灌进沈未央的嘴里，有些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黄色的痕迹。
沈未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落雪，即便被药呛的剧烈咳嗽，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那目光很平静，将苏落雪扭曲的表情映得一清二楚。
苏落雪被她看得心慌。
她松开手，站起身，退后一步。
“你！你看什么看？”苏落雪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强撑着，挺直了脊背。
“你以为你是镇北王的女儿就了不起？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去？”
沈未央没有说话，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苏落雪的脸在她眼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影，只有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还清晰着。
她的身体开始发软，腿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坠，两个婆子架着她，才没有让她倒在地上。
苏落雪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昏迷的模样，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
沈未央是被浓烟呛醒的。
木头燃烧的气息，还有油脂和布料烧焦的臭味呛得她从迷药的药性中清醒过来。
她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门板，她的指尖刚一碰到门板就弹开了，指尖上留下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沈未央退后两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开始有烟渗进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殿内的烛火在烟雾中变得昏暗，像是隔着一层纱。
她转过身，走到殿中央，在椅子上坐下。
火从门缝里钻进来，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舔舐着门框和墙壁。
木质的门框开始燃烧，火星四溅，烟越来越浓，她的眼睛开始流泪，喉咙像被刀割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
沈未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沾着灰尘，狼狈极了，可她的眼神依旧平静。
等死，或者等人来，她不确定自己更期待哪一个。
殿顶的横梁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灰尘从上面簌簌落下，落在她头上、肩上，像一场灰色的雪。
沈未央闭上眼睛。
脑海中有很多画面闪过，沈家那个冰冷的院子，王氏刻薄的嘴脸，顾晏之冷漠的背影，那个没有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以及后来父亲笨拙地拍她头时粗糙的手掌，笑着说“等我回来”时的眼睛，谢惊鸿倒在血泊中苍白的脸。
还有昨夜，顾晏之坐在她对面，说相信她时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有光，她一直以为那是烛火的倒影，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偏殿在皇宫的最东边，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四面都是高墙，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连接着外面的宫道。
此刻，那条通道已经被火封住了，两边的厢房都在燃烧，火焰舔舐着墙壁，热浪扑面而来，像是要将一切融化。
顾晏之赶来时，没有丝毫犹豫。
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外袍，从身边侍卫手中夺过一桶水，从头浇到脚，然后冲进了火海。
“世子！”陆青在身后大喊，想要拉住他，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衣角在陆青手中撕裂，顾晏之的身影已经没入火焰中。
烧焦的气味钻进鼻腔，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的皮肤在灼烧，疼得他咬紧了牙关，但他没有停。他一脚踹开偏殿的门。
门板已经烧了大半，一脚就被踹开，倒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他看到了沈未央。
她坐在殿中央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她的脸上有灰烬和泪痕，头发散乱，衣裙上沾满了黑灰。
火焰在她周围跳舞，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中，她像一尊雕像，一尊快要被火焰吞噬的雕像。
顾晏之冲过去，他跨过燃烧的木梁，他的靴子底被烫得发软，脚底板火辣辣地疼。
他的手臂被掉落的火星灼伤，起了一排水泡，他咬着牙，一步都没有停，他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沈未央睁开眼，她的眼睛被烟熏得通红，瞳孔却依旧清澈。
她看到顾晏之脸上有黑灰和血痕，额角在流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即便在火海中，也没有暗淡半分。
他将她打横抱起，“未央，对不起，我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