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章台宫偏殿。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在青砖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晕。
周文清靠坐在床榻上,微微闭着眼睛,神情疲倦,那张脸比起昨日总算有了一丝血色,可眉宇间仍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吕医令立在榻前,指尖捻着一根银针,凝神找准穴位,稳稳刺入,一气呵成。
夏无且端着针囊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的动作。
片刻后,吕医令收针起身,净手。
李斯立刻凑上前去,声音不敢太高,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
“子澄兄如今感觉如何,昨日身子还没休养妥帖,就那般逞强登殿,一下殿更是直接昏迷,可把为兄吓坏了!现下可还有哪里不适?”
周文清睁开眼,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只来得及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
尉缭已经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眉头紧锁。
“子澄这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偏有些人,正是看准了你心心思赤诚,才故意针对,下这样的黑手,实在可恶。”
他眼中冷光一闪。
那一日千里奔袭,苦心劝导之情,他从未忘记,尉缭比任何人都清楚,周文清待人最是赤诚,从不藏私——可这份赤诚,竟成了旁人可欺的软肋,这令他如何能忍?!
越想,心头那把火便烧得越旺。
他压下怒气,转头看向李斯,沉声道:
“李长史,冠池如今压在廷尉府狱中,情况特殊,那王琯只怕会更加严防此守,缭难以插手,只有长史在廷尉府当值方便,此事还要多多劳烦长史费心探查了。”
“这是自然。”李斯一脸严肃,“自昨日事毕,斯便已安排好人手死死盯着,绝不让那厮再钻半点空子!”
周文清闻言,心下也安了不少,他撑着身子缓了口气,问道:“固安兄,那日那几个侍卫……”
李斯与尉缭对视一眼,李斯略有几分嫌弃地开口:
“那几人我与尉缭先生已细细审过——朝堂上那番话,不过是诈那老狗罢了,这几个侍卫根本吐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不过是被人当了刀使,浑浑噩噩听命行事而已。”
尉缭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无奈:
“他们只知道下令的是朝中高官,可问来问去,也只问出个明面上的少府丞冠池,再往深处刨,便是一问三不知,一无实证,二无信物,口说无凭,在他们身上,怕是难有突破了。”
周文清眉头紧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可否将他们提来,让文清再探问一二?”
“呃……”李斯和尉缭的眼神同时飘忽了一瞬。
“这个,自然可以。”李斯连忙应道,语气却有些含糊,
“只是今日子澄兄身子欠安,还是明日吧,明日我亲自提来,交由子澄审问。”
——回去连夜把那几个收拾出个人样来,省得拎出来再刺激着子澄兄。
尉缭生怕周文清执意要现在审人,赶紧岔开话题,转向吕医令:
“这几日辛苦吕医令了,只是不知子澄现下情况如何了?可有大碍?”
吕医令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开口。
李斯和尉缭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对视一眼,冷汗都快下来了。
“吕医令?!”
吕医令放下帕子,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微微蹙眉,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半晌才缓缓开口:“周内史现下已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呀?!难不成又留下了什么暗疾?”李斯急得直跺脚,连连作揖,“吕医令,您老就直说吧!这般吞吞吐吐,斯实在煎熬得很!”
“哦!”吕医令这才回过神,连忙摆手,“李长史莫急,并非如此,周内史的病情只需好好调养,多休息几日,莫再牵动情绪便可,老朽想说的,并非此事……”
“那还能有什么事?您倒是直说呀!”
吕医令捋了捋长须,面色愈发凝重:
“如此,老朽便直说了——周内史此次发病格外凶险,除去刺激过甚确是诱因之外,老朽以为……恐怕还有人下了暗手。”
“下了暗手?!”
一个威严的声音骤然从殿门处炸开。
嬴政大步跨入,玄色袍角翻飞,显然是刚处理完紧急朝政便匆匆赶来,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此言何意?!何人大胆,竟敢暗害寡人的爱卿?!”
这一声怒喝裹挟着滔天威压,直直朝吕医令砸了过去。
吕医令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那陡然爆发的君王之怒太盛,跟有形有质似的,奔着他一个人就来了,压得人喘气都费劲。他连忙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大、大王息怒……不过是臣的猜测罢了,尚未证实……”
尉缭与李斯也立刻俯身行礼,可两人眼中怒火熊熊,袖中的拳头早已攥紧。
周文清见状,连忙撑着身子要起来,拱手道:
“大王息怒,文清现在并无大碍,您再这么震怒下去,吕医令那把老骨头怕是要先跪散架了。”
嬴政一愣,低头看了看那个已经快缩成一团的太医令,又看了看周文清那张苍白的脸上挤出的调笑之意,一时间竟又气又无奈。
他摇摇头,快步上前按住周文清的肩膀,那股骇人的气势这才收敛了几分,声音略沉:
“爱卿无需多礼,都成什么样子了,竟还有心思玩笑,快快躺下。”
“文清现下已然好多了。”周文清顺势靠回榻上,扯出一个苍白的笑,“皆是吕医令与众医师的功劳,大王不必过于忧心。”
嬴政叹了口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气他对自己的身体总是心里没个成算,可对着这副模样,那火气又怎么撒得出去?
可若是对别人……
嬴政眸光一暗,他转过身,眉宇间那抹温和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君王该有的威压:
“吕医令,你方才所言,究竟何意?”
吕医令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能再有半分隐瞒。
“回大王,周内史虽素有心疾,但显少发作,且他向来善于克制,臣侍奉多日,看得分明,周内史越是焦灼之时,反倒越是沉静。”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可像此次这般……反复多次,无法自抑,实在反常。”
周文清按了按胸口,凝神回想片刻,缓缓点头:
“确是如此,昨日臣多次察觉,情绪……不能自控。”
尉缭眉头紧锁,试探道:“可是此次……刺激过甚的缘故?”
以往再如何,也不曾闹出过人命,这回却……
嬴政的眉宇间压着一层阴云,他抬手止住尉缭的猜测,目光直直看向吕医令:
“你继续说。”
“诺。”
吕医令垂下眼帘,仔细回忆着说:
“臣昨日闻周内史执意上朝,匆匆赶来,正赶上大王为其赐衣更换御寒,臣慌忙立于其身后,以用万全,不料隐约在他换下的外袍上闻到些许药味——”
“极淡,淡到几近于无,若非更衣之时袍角扇动,意外拂过臣鼻尖,恐根本无法察觉。”
抬眸看向嬴政时,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斟酌之色:
“臣起初以为是错觉,但此事关系甚大,便在事后私自取了那件衣袍,询问臣之弟子夏无且。”
吕医令指向旁边躬身站着的弟子,继续说道:“这孩子向来心细,感官又极为敏锐,待他细细分辨之后,说亦有此感,那气味若有若无,一闪即逝,臣这方才警觉确认。”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双手呈上:
“臣吕弟子已将周内史那日所穿旧袍细细查验过,唯有肩头此处气味最重,裁剪仔细保存,可饶是如此,过了一夜,气息也已消散大半,几近于无,难以分辨。”
他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惭愧与谨慎:
“故而……臣等不敢断定。”
嬴政接过衣料,低头看了一眼,复又抬起眼,那目光森然冰冷,不怒自威:
“寡人恕你无罪,你且大胆说来,此为何药?”
吕医令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臣以为此物名为“凝心散”,本是安神的方子,可若配伍稍加改动,便成了另一味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药性入体,不会致命,却能令人心思浮动,心绪难平,甚至……”
“甚至眼前不受控制,浮现幻象,心疾之人沾上,便是雪上加霜!”
话音刚落,殿内空气陡然凝滞。
静,死一般的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炉里轻微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正在被烧成灰烬。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眉宇间压着的阴云瞬间凝成实质,化作滔天的杀意,几乎要溢出眼眶。
“查!”
“给寡人查清楚,到底何人接触过此袍,又是何人制过此药!”
“寡人要将此人——”
“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最后三个字砸下来,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
李斯和尉缭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声音叠在一起,斩钉截铁:
“是,大王!”
两人直起身时,眼底的怒火不比嬴政少半分,只是被强行压在胸腔里,压得胸口生疼,压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