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饶命,小人只是个低贱的牧奴,贵人莫要拿小人寻开心!”
他双臂抱头将身子伏到最低,额头用力砸向地面的青砖,不过三两下便在青砖缝隙里洇开一滩暗红。
“小人就是个铲马粪的。”
他舌头打着结,大乾官话里夹杂着草原的卷舌音,单薄的肩膀抖得连破军衣都跟着发颤。
许清欢端坐在太师椅内由着他磕,滚水的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李胜跨步立于椅侧,大拇指顶着刀镡将重心暗沉,冷眼盯着地上那团带血的破布毡子。
阿木尔没听见叫停只能继续拿头撞地。
屋内的瑞脑香渐渐压不住这股子腥气。
许清欢手腕微沉将茶盖磕在碗沿。
阿木尔的动作停住,他佝偻着脊背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额头的血还在顺着砖缝无声地爬。
“你画的那张粮道图我让人去验了。”
许清欢将茶盏搁上紫檀木几,两指捻起桌案上的羊皮卷随手一抖。
“从白狼谷至右谷蠡王大帐沿途,七处暗哨、三口水井、两座藏兵堡分毫不差。”
羊皮卷在她指尖哗啦作响。
“一个连馊饼都吃不上的铲粪牧奴,平日里连右部大营的栅栏都摸不到。”
许清欢语速不疾不徐。
“你从哪摸清的……王庭内防连暗堡几时换防,都标得明明白白。”
阿木尔肩膀往回一缩,大着胆子抬起那张糊满血污的脸。
“小人推车时听那些押卫闲聊偷偷记下的。”
他咽了口唾沫。
“贵人明鉴小人天生记性好,那些军爷灌了黄汤嘴上没把门,小人便全记在了肚子里。”
许清欢抽出一支狼毫随手掷在青砖上,笔杆滚了两圈恰好停在血泊边,笔毫瞬间吸饱了红。
“你的大乾字写得比我镇北军的随军主簿还要规矩,连辎重的辎字车字旁的起承转合都没错。”
许清欢身子微微前倾,屈起食指叩了叩桌面。
“草原上的底层骑卒连自己的名字都画不圆,他们喝醉了酒还能教你写出一手漂亮的大乾馆阁体。”
她视线往下落。
“再看你手上的茧,虎口与食指内侧老茧极厚,这是自幼拉硬弓留下的底子。真正推车干苦力的奴隶茧子,可全在掌心和指根。”
阿木尔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自认蛰伏得极深,连右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管事,都没瞧出端倪。
可眼前这个大乾人,仅凭一张图,几眼打量便将他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三年前,赫连右谷蠡王发兵,扫平了西部几个小部族。”
许清欢靠回椅背,指节在紫檀木扶手上轻叩。
“其中一部老弱妇孺尽遭屠戮青壮皆贬为奴,其首领被活活绑在马后拖行三十里连块全尸都没留下。”
叩击声停住。
“那部族唤作乞颜部。”
阿木尔连呼吸都断了,他伏在地上的双手用力收紧。
“乞颜部的少族长当年恰好十二岁,在死人堆里抹了满脸血,逃过一劫后,被掳进右部大营成了最下贱的牧奴。”
许清欢垂眸看着他的发顶。
“我说的可有错,阿木尔少族长。”
这几个字砸碎了书房内最后的伪装。
阿木尔不再发抖,他抬起头将原本怯懦的目光化作饿狼般的凶光。
双腿在青砖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暴起,越过书案五指成爪直取许清欢咽喉。
这一扑极快,完全无视了侧后方的李胜,分明是同归于尽的死手。
李胜岂会给他机会,军靴带起一阵劲风后发先至,一脚狠厉地踹在阿木尔膝弯处。
阿木尔闷哼一声,双膝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回地面,长刀出鞘带起雪亮的刀锋,自上而下压住他的后颈。
刀刃压破油皮渗出一串血珠,阿木尔喘息如牛,他被迫仰着头瞪视着许清欢,双目赤红。
“大乾狗官没一个好东西,你们跟赫连人一样全是一丘之貉!”
他咬碎了牙字字带血。
“要杀便杀,我乞颜部的男儿没有怕死的种!”
许清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半晌后抬起手冲李胜随意挥了挥。
李胜眉头微皱,但还是手腕一翻将长刀归鞘退回原位。
颈间寒意顿消让阿木尔愣在原地,他摸了一把脖子满手鲜血,满脸错愕地看向太师椅上的女人。
“杀你。”
许清欢身子前倾双肘压在膝头。
“你这条贱命在右谷蠡王眼里,连他帐里的一只琉璃杯都不如,杀你除了脏了我的地砖,毫无益处。”
阿木尔警惕地往后挪了半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方才问过你了。”
许清欢盯着他的眼睛。
“想做大王吗。”
阿木尔咬紧后槽牙。
“少拿话来消遣我,我连个帐篷都没了拿什么做大王!”
“我给你。”
许清欢答得干脆,竖起一根手指。
“镇北军刚从白狼谷截了八百匹战马和八百套精铁重甲,我分你一半。”
她收回手。
“大乾出钱出甲出火雷罐,我扶你重回草原拉起一支大军。”
阿木尔呼吸一滞。
八百套精铁重甲和火雷罐,足以在草原上横行无忌。
黑水沟那一夜那种连皮带骨,都能烧成灰的惨白妖火,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你要我做什么。”
阿木尔脑中飞转。
“大乾人从不做亏本买卖,给我这么多家底要买我几条命。”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许清欢坐直身子抬手指向北方。
“草原上活不下去的牧奴流民,被吞并的残部多如牛毛,我要你去把这些人全给我收拢起来。”
她声音透着森寒。
“赫连王庭的主力即将全压在南线,此时后方空虚。我要你带着这支兵,去抢他们的牛羊、烧他们的草场、断他们的粮道!”
“我要你把赫连草原搅得天翻地覆!”
阿木尔跌坐在地,这人的胃口太大了。
她根本不想只打赢一两场仗,她要从内部把整个赫连王庭的血放干。
但是,这怎么能做到?
“你凭什么信我。”
阿木尔冷笑出声。
“你们大乾的官心肠比赫连人还黑,白狼谷那批货本就是你们大乾贵人卖给右谷蠡王的。你们黑吃黑截了货,转头又拿来雇我,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许清欢不怒反笑。
“这世道本就是黑的,谁的刀快谁就能活。”
“你既然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就该明白跟我做买卖,比跟赫连人讲规矩实在。”
阿木尔盯着她。
“你把兵器和马交给我,就不怕我拿了东西转头就跑,或者直接投了右谷蠡王。我可是草原人……只认狼的规矩不认主子。”
许清欢从袖中摸出一个白底蓝花,且不过拇指大小的小瓷瓶,她将瓷瓶搁在几案上指尖一推。
“这是落霞谷秘制的穿肠散。”
许清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服下后,毒性潜伏五脏,每月需服一次解药。”
“若断了药,便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最妙的是,死的时候人清醒得很,能眼睁睁感受着自己的内脏一点点化作血水。”
阿木尔看着那只瓷瓶,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我不要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许清欢俯视着他。
“我要一把疯刀,一把能狠狠捅进赫连王庭心脏的疯刀,但这刀把子必须握在我的手里。”
书房内陷入死寂,唯有铜炉里的瑞脑香无声燃着。
阿木尔脑中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被战马拖拽成一滩烂肉的惨状,族中女眷被赫连骑卒肆意凌辱的哀嚎。
还有为了保全一只大乾琉璃杯,被活活填进车轮底下的同族,还有那个为了半块长毛的面饼被活活打死的同伴。
他在泥水里像蛆虫一样苟活,把尊严踩进烂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把右谷蠡王的脑袋剁下来当夜壶。
现在刀递到了眼前,但代价是把命彻底卖给大乾人。
阿木尔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发颤,吃了这药,往后余生可都要摇尾乞怜讨解药了。
可若不吃他这辈子都报不了仇,只能在马圈里铲一辈子粪,直到哪天被脾气暴躁的骑卒,一刀剁了尸体扔进荒野喂野狗。
他咬破了舌尖往前爬了两步,沾满血污的手一把抓起几案上的瓷瓶。
没有半点犹豫,一仰头将瓶中药粉尽数倒进嘴里。
苦涩的药粉顺着喉管吞进胃里,立马他便感受到腹部腾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他身子一弓,险些干呕出来,却捂住嘴硬生生将药粉全咽了下去。
阿木尔双手伏地,将额头的血重新磕在地上,声音透着一股野兽出笼的狠戾。
“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