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尘吹过废烽燧。
干涸的河床在这里收窄，两侧是陡峭的黄土坡，废弃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矗立在坡顶，挡住了大半月光。
就在破袭营即将穿过隘口时，火把毫无预兆地亮起。
整整齐齐连成了一片火墙，将前方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火光跳跃中，一排重弩手半蹲在地。
居中一员黑甲武将横枪立马，他身披京营制式的山纹甲，头盔下的面容冷峻。
“许统领，别来无恙啊。”
这三个字一出，破袭营众人脸色当即发沉。
许战单手提刀，驱马上前两步，借着火光打量着前方那张脸。
“我当是谁呢！”许战扯开干裂的嘴唇，“原来是韩官人！三年前你调入京营，我还当你去享福了，怎么又跑回这风沙地里吃土？”
韩绍面无表情，从腰间拽出一块铜牌，在火光下晃了晃。
“兵部有令，清剿越境逃兵。许统领，你带着镇北军的人私自出关，犯了死罪。”
许战冷嗤一声，目光扫过那一排重弩。
兵部腰牌？清剿逃兵？
重弩全对着马腹，一旦战马被射杀，五十名轻骑摔在地上，面对重甲步卒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摆明了是要杀人灭口，连人带马一起留在这废烽燧下。
马背上，被五花大绑的魏迁听见动静，拼命挣扎起来。
他嘴里塞着破布，呜呜乱叫，使劲把头往韩绍那边扭，连带着马匹都不安地原地打转。
许战偏头看了一眼，刀背在魏迁背上重重一敲。
“吐出来。”
破布掉落，魏迁直接破了音。
“韩将军！救命！我是魏迁！快救我，殿下绝不会亏待你！”
这话一出，废烽燧下的气氛顿时大变。
韩绍的眼角猛抽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蠢货？！
许战盯着韩绍，笑意不达眼底。
“殿下？”许战语气嘲弄，“哪位殿下？韩绍，你这兵部腰牌，成色不太纯啊。兵部什么时候成了皇子府里的私兵了？”
韩绍握枪的手紧了紧，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许战，少废话。”韩绍声音发寒，长枪往前一送，“受死就是了！”
许战还没答话，后方夜色中突然传来隆隆马蹄声。
地面开始震颤，大批骑兵正在急速靠近。
巴图带着赫连追兵赶到了。
火把映照下，巴图勒住缰绳，待看清了前方的阵势后。
巴图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魏迁！你这大乾狗贼！说好在青石口接，你把老子引到废烽燧来设伏？”
巴图是个直肠子，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三方人马堵在废烽燧下，关系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魏迁急得大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巴图！你这蠢货闭嘴！我没设伏！是这独臂疯子半路截了货！他把甲胄抢了！”
韩绍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事情脱轨了。
巴图的出现，把桌子底下的交易全掀开了。
大乾皇子私卖军备给赫连人，这事一旦传出去，别说他韩绍，就是那位殿下也得掉层皮。
不能再拖了。
“重弩前压！”韩绍厉喝一声。
前排重弩手齐刷刷往前迈出三步，弓弦绷紧的嘎吱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许战并未动身，看了看废烽燧旁边的野草，发现那野草正往韩绍那边倒。
风向对了。
许战心里有底了。
小妹给这东西的时候，说最吃风向。
要是逆风，今晚死的就是他们自己。
既然老天爷赏脸，那就送这帮京城来的老爷们上路吧！
“韩绍啊，大家都是镇北军出来的。”许战慢吞吞地开口，身子在马背上微微前倾，“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你今晚站在这，到底是奉了兵部的令，还是奉了贵人府里的令？”
韩绍冷冷看着他。
“死人无须多问。”
许战点点头。
“也是。那咱们就聊点别的。你带了多少重弩？五十？八百套精铁甲胄，你运得走吗？就算你全杀了我们，巴图那边可是有八百骑，你这几十号人，够人家塞牙缝吗？”
许战东拉西扯，语速很慢。
牛大力在旁边急得直咬牙。
“战哥，你跟他扯什么鸟淡！干他爹的！”
牛大力咒骂道，手里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许战没理他，反手将刀鞘往后一压，精准地磕在牛大力的马鞍上。
刀鞘底端连着敲了两下牛大力身侧挂着的第二只背囊。
牛大力愣了一下，伸手摸向背囊，解开搭扣。
手伸进去，就觉得摸到了几个冰凉圆滑的物件。
他掏出一个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灰黑色的陶罐。拳头大小，上面封着泥印，插着一根短引信。
破袭营周围几个老兵转头看过来，满脸疑惑，众人从没见过这玩意。
许战还在跟韩绍搭话。
“韩绍，你跟了那位殿下，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银子？值得你来草原上吃沙子？你就不怕有命赚，没命花？”
韩绍彻底失去了耐心。
“放箭！”
许战猛地回头，一把从牛大力手里夺过灰黑陶罐，火折子在马鞍上一蹭，点燃引信。
动作快到极致。
许战扬起手臂，将两只陶罐狠狠砸向重弩阵地。
陶罐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落在重弩手前方的空地上。
韩绍见状，他下意识地以为是那情报中的火雷罐。于是肌肉记忆般往后仰身，举起长枪格挡，
只听见“砰”的一声响，陶罐碎裂。
紧接着，一团黄绿色的浓烟腾起。
此时夜风恰好从许战背后吹向韩绍。
黄绿色的烟团贴着地面，借着风势，直接滚进重弩阵型中。
前排的重弩手刚扣下扳机，弩箭射出，准头却完全偏了。
几十支粗大的弩箭擦着破袭营的头皮飞过，钉在后方的土坡上。
烟雾笼罩了他们。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成片响起。
被烟雾波及的重弩手丢掉手里的武器，双手死命掐住喉咙，涕泪横流。
有人直接跪倒在地，拼命在地上翻滚。裸露在外的皮肤沾上些许烟雾，眨眼间就泛起大片的红斑。
阵型当场瘫痪了。
韩绍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他立马被呛了一口，喉管里顿时火辣辣地疼，呼吸间全是血腥味，而且双眼也被熏得根本睁不开。
“退！往后退！”韩绍捂住口鼻大吼。
风势太猛，毒烟蔓延得极快。
许战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反手一刀，直接切断了绑在魏迁身上的粗麻绳。
魏迁还没反应过来，许战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直接将他甩给旁边的牛大力。
“带上他！冲！”
许战长刀往前一指，破袭营五十骑同时催马。
战马嘶鸣，借着毒烟的掩护，直接跑开了。
许战一马当先，一名回过神来的黑甲军试图阻拦，被他一刀劈翻在地，鲜血喷涌而出。
他不恋战，只求突围。
而在后方的巴图看着前方的变故，完全懵了。
那黄绿色的烟是什么邪门玩意！
大乾人又造出了什么阴毒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