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天盛帝正趴在龙案上,毫无形象的数着银票。
“一张、两张、三张……”
手指捻过纸张的沙沙声,简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天盛帝数的很认真。
这些都是上次许清欢那个小机灵鬼孝敬的,整整五万两,全是大额通兑银票。
“还是许家那丫头懂事啊。”
天盛帝美滋滋的把银票码的整整齐齐。
满朝文武,一个个嘴上全是大义,心里全是生意。
也就许家那丫头,虽然贪是贪了点,但人家真给朕分钱啊!
而且就在刚才,皇商薛红递来了绝密消息,她就是那个江南女首富,也是他安插在南方的白手套。
许清欢搞出个叫珍妮机的神器,纺纱速度是人工的几十倍!
薛红信誓旦旦的保证,只要这机器转起来,那是日进斗金,国库能直接塞爆!
天盛帝当时就激动的差点从龙椅上跳起来。
钱啊!那都是朕的钱!
但兴奋劲儿还没过,马上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江南的田地和人口都被四大世家把控的死死的,百姓被圈在田庄里当牛做马,根本没人出来做工。
有神器,没人,这不就是守着金山要饭吗?
天盛帝想到这儿,刚才数钱的快乐瞬间减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江南那帮老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朕迟早……
“陛下!”
门外突然传来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沈炼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天盛帝手一抖,差点把刚端起的茶盏摔了。
他赶紧用袖子遮住暗格,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成一副威严的帝王模样。
“进来。”
沈炼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黄绸包裹的奏折,表情又是神圣又是紧张。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天盛帝漫不经心的问道。
“江宁八百里加急!”
沈炼双手高举奏折,“江宁知县许有德亲笔所书,请行摊丁入亩疏!”
天盛帝正喝茶呢,闻言眼皮子都没抬。
“许有德?他又搞什么幺蛾子?是不是许清欢那丫头又要讨赏了?”
他随手接过奏折,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标题。
下一秒。
噗——!!!
一口雨前龙井,被他精准的喷在了龙案上。
天盛帝瞪圆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六个字,捏着奏折的手都在颤抖。
摊、丁、入、亩!
“许有德疯了吗?!”
天盛帝蹭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奏折失声咆哮。
“他是不是喝了假酒?还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了?!这四个字是能随便提的吗?”
李公公吓的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擦茶水,大气都不敢出。
摊丁入亩啊!这简直是在挖全天下士绅的祖坟!
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占地万亩?
以前按人头交税,他们家里藏匿人口,几乎一毛不拔。
要是按地亩交税,那他们得吐出多少血?
这是要这帮老东西的命啊!
天盛帝深吸几口气,重新坐回龙椅,手抖的厉害,翻开了奏折。
“臣江宁知县许有德,叩首泣血以闻……”
“天下之弊,在于地不纳粮,人若浮萍……”
“世家大族占地万亩,却因功名在身而不纳一文;贫苦百姓仅有薄田,却因人丁众多而税赋沉重……”
“臣以为,当改人头税为地亩税,使有地者纳粮,无地者免役……”
字字珠玑,句句带血!
这奏折逻辑严密,数据详实,甚至连推行后可能遇到的阻力、世家的反扑手段都预测的一清二楚。
这是一个贪财怕死的小县令能写出来的?
谁在他背后指示?
不过别的不说,这绝对是一封绝命书!
天盛帝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CPU都快烧了。
许有德,档案上写的明明白白,胆子很小,爱财如命,墙头草随风倒。
这样的人,怎么敢捅这种天大的篓子?
除非……
天盛帝猛的想起了薛红刚才的汇报。
珍妮机缺人,要招到工就得打破世家对人口的垄断,要打破垄断就得摊丁入亩,把百姓从土地上解放出来,只有百姓出来做工,珍妮机才能转,朕的国库才能充盈!
轰隆!
天盛帝瞬间悟了!他彻底悟了!
“朕明白了!朕全都明白了!”
天盛帝猛的一拍大腿,激动的满面红光,在殿内来回暴走。
“李伴伴,你以为许有德是在为女儿铺路?错!大错特错!”
“他这是在为朕分忧,为大乾续命啊!”
天盛帝和李公公脑海中自动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昏暗的油灯下,许有德和许清欢父女俩抱头痛哭。
许清欢跪在地上:“爹,这奏折一上,咱们许家就是天下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九族都要消消乐啊!”
许有德颤颤巍巍的提着笔,老泪纵横:“闺女,爹知道。但为了陛下,为了国库,为了大乾的中兴,爹这条老命,豁出去了!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给陛下铺出一条财路来!”
天盛帝越想越感动,忍不住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许爱卿……这是何等的忠烈!何等的格局!”
李公公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
“陛下,奴婢还听锦衣卫说,许大人写这折子前,让家里把红烧肉都停了,说是要……以此明志,清贫一生。”
这话其实是锦衣卫看许家最近伙食变差随口编的,真实原因是许清欢把钱都砸进机器里了,许有德确实没钱买肉。
但这在天盛帝听来,简直是一记重锤!
“连红烧肉都不吃了?!”
天盛帝声音都在发颤,心疼的无以复加。
“为了写这奏折,他竟然绝食明志!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啊!”
他猛的转身,指着殿外那群还在勾心斗角的朝臣方向,怒喝道。
“满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辈!竟无一人,比得上朕的贪……哦不,忠臣许有德!”
李公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您刚才差点说漏嘴了吧?
天盛帝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既然许有德敢做这把刺向世家的尖刀,那朕,就要做他最坚硬的后盾!
“传朕口谕!”
“许有德忠心体国,朕心甚慰。着锦衣卫全天候暗中保护许家父女,若有世家敢动他们一根汗毛,不用请示,直接灭门!”
“是!”
沈炼领命,杀气腾腾。
“另外,”天盛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这摊丁入亩,朕准了!明日早朝,朕要亲自给这把火添把柴!”
“还有!”
天盛帝突然想起了什么,大手一挥。
“赏许有德黄金千两!御赐红烧肉一百碗!让他给朕敞开了吃!吃不够朕再送!”
李公公:……
次日,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的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当天盛帝抛出摊丁入亩的议题时,整个朝堂瞬间炸锅。
以江南四大世家为首的官员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跳出来哭天抢地,引经据典,痛斥此法乃是乱政、亡国之兆。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此法一出,天下士绅离心,大乾危矣!”
看着台下这群表演拙劣的忠臣,天盛帝冷笑连连。
正当江南世家以为胜券在握,准备联手施压逼皇帝收回成命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家,突然站了出来。
他这一动,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家,北方世家的领头羊。
紧接着,在徐家的带头下,一众北方系官员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瞬间逆转!
天盛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台下狗咬狗的精彩大戏,再想到即将滚滚而来的税银和纺织厂分红,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飞上了天。
许有德啊许有德,你可真是个老狐狸啊!竟然算到这步了吗?看来还是朕小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