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底下的骂声很响亮,隔着两层木板都能听见有人在问候许家祖宗十八代。
许清欢手里捏着把瓜子,听得津津有味,这是她这两个月来听过最顺耳的曲子。
许有德在县衙后堂急得转圈,生怕这汹涌的民意把许家的大门给冲垮了。
许清欢不急。
她甚至觉得这火候还不够旺,得再添把柴。
楼下巷口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城西有名的泼皮赖三,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哪怕看见墙上贴着许家的封条,照样解开裤腰带对着墙根。
赖三刚要把闸门拉开,几个穿着黄号服的人影就从阴影里冒了出来。
不是家丁,不是护院,是一群缺胳膊断腿的残废。
领头的是刘二麻子,手里拎着根包铁的短棍,脸上横肉抖动。
赖三被吓得一激灵,刚出来的尿意生生憋了回去。
“干什么?”赖三提着裤子虚张声势,“老子撒尿也犯法?”
刘二麻子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那十几个夜香司的“废人”也没动手,就这么围成一圈,死死盯着赖三的下三路。
有个瞎子虽然看不见,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赖三,比看得见还渗人。
赖三想跑,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刘二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沙漏,倒过来放在地上。
“拉。”刘二麻子声音不大,“大小姐说了,不想去茅房也行。就在这拉,拉完了自己捧着去城外埋了,我就不罚你钱。”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赖三脸皮再厚,也没法在一群残废和半个县城人的注视下解决生理问题。
这种羞辱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我……我去茅房!”赖三崩溃了,掏出一把铜钱往地上一撒,“我给钱还不行吗!”
刘二麻子一脚踩住那堆铜钱,指了指巷口的收费茅房。
赖三夹着腿,狼狈地冲进那个挂着“许氏净所”牌子的木屋。
许清欢在楼上把瓜子壳扔进盘子里。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只要让这帮刁民觉得受辱,觉得许家是把他们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换钱,这恶名就算是坐实了。
这种变态的敛财手段,足够让她在史书的奸臣传里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不对劲。
过了两天,茶楼的老板亲自送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上来,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
“许小姐,您这招真是神了。”老板指着窗外,“您看看这街面。”
许清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原本污水横流、苍蝇成群的长街,现在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青石板缝里的那些陈年污垢,都被那群闲不住的夜香司成员拿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酸臭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路边槐花的清香。
街道两边的铺面生意爆好。
以前大家走路都得踮着脚,生怕踩到地雷,谁有心思逛街?现在路平了,地净了,大家才愿意在街上多待一会儿。
许清欢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她要的是怨声载道,不是歌舞升平。
正发愣,楼梯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赵员外带着几个乡绅,捧着一面锦旗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那锦旗上绣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荡涤尘埃。
“许小姐大义!”赵员外把锦旗往许清欢面前一送,“老朽在这桃源县住了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清爽的街道。这是造福桑梓的大功德啊!”
许清欢看着那面锦旗,只觉得那上面的金线刺得眼睛疼。
这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她是来恶心人的,怎么变成搞创卫了?
“拿走。”许清欢把头扭到一边,“我做这些是为了收钱,不是为了听你们拍马屁。”
赵员外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我懂,这是大恩不言谢”的表情。
“是是是,收钱,收钱。”赵员外把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几家商户凑的,算是给夜香司兄弟们的茶水钱。以后这街面的卫生,还得仰仗许小姐。”
许清欢看着那叠银票,感觉胸口有点堵。
她想把钱扔出去,告诉这帮人她不缺钱,她缺的是骂名。
但李胜那个没眼力见的已经把钱收进了怀里。
“大小姐放心。”李胜笑得合不拢嘴,“这笔钱入了账,咱们夜香司下个月又能给那帮残废发新衣裳了。”
许清欢不想说话。
她起身下楼,决定去城外看看。
城里这帮有钱人脑子有问题,城外的农户应该还是恨她的吧?毕竟她可是垄断了所有的肥料来源。
刚出城门,就看见城西的空地上尘土飞扬。
几百个农户手里拿着扁担、粪桶,正跟夜香司的人推搡,场面极其混乱。
许清欢心里一喜。
终于打起来了。
这才是她想看到的画面,百姓不堪其辱,聚众闹事,反抗许家的暴政。
“住手!”许清欢快步走过去,脸上挂着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谁在闹事?给我狠狠地打!”
那群农户听到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
许清欢等着看他们愤怒的眼神。
结果看到了一张张焦急、渴望,甚至带着点谄媚的脸。
“许小姐!”一个老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您了,行行好,卖给俺吧!俺家地里的庄稼都快黄了,就等着这一口金汁救命呢!”
许清欢愣住。
卖什么?
李胜从人群里钻出来,满头大汗,手里还抓着个账本。
“大小姐,场面实在控制不住。”李胜擦了一把汗,“这帮农户听说咱们把全城的夜香都集中起来发酵处理了,非要来买。说是咱们家的肥力足,不掺水。”
在古代,人畜粪便是唯一的肥料来源,那是比粮食还金贵的东西,俗称“金汁”。
以前各家各户都自己留着浇地,城里的粪便也是被各路粪霸把持着。
许清欢这一手垄断,虽然初衷是为了恶心人,但客观上却建立了一个大型的有机肥处理中心。
经过集中发酵处理的肥料,肥力确实比那些生粪要强得多。
“俺出三文钱一桶!”有个汉子举着铜板大喊,“谁也别跟俺抢!”
“我出四文!”另一个声音立刻压了过去。
原本的械斗现场,瞬间变成了拍卖会。
许清欢看着这帮为了抢一桶屎而面红耳赤的农户,感觉世界观正在崩塌。
她搞这一出,是为了让人无处排泄,为了制造麻烦。
结果现在麻烦变成了资源,恶政变成了惠农,连屎都能变成钱?
“都别抢!”李胜很有商业头脑地喊了一嗓子,“排队!都有!大小姐说了,这东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一律两文钱一桶,谁也不许抬价!”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小姐仁义!”
“活菩萨啊!连庄稼吃什么都替俺们想到了!”
许清欢站在原地,听着那铺天盖地的赞美声,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甚至没力气去骂李胜自作主张。
这钱赚得太脏了,也太快了。
夜里。
许清欢躺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房梁。
账本就在手边。
这一波操作下来,除去给夜香司发工钱、买工具的成本,许家不仅没亏钱,反而因为收厕所费、罚款、卖肥料,净赚了三千多两银子。
更可怕的是名声。
现在全城都在传颂许家大小姐治污有方,是扫除污秽的神女。
她明明是个反派。
是个想要把全城百姓逼疯的恶毒女配。
怎么就成了环保大使?
脑海里那个一直装死的系统突然响了一声。
许清欢心里一紧。
【检测到大规模群体情绪波动】
【奖励判定:退休金追加八十万元。】
许清欢开心坐起来,动作太大,把桌上的茶盏都带翻了。
八十万。
加上之前的,她现在的退休金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那个回家的进度条,纹丝不动。
钱再多有什么用?
她要的是流放,是抄家,是任务失败被遣返。
不是在这里当一个受人爱戴的土财主。
窗外传来更夫的锣声。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干净得有些清冷。
许清欢走到窗前,看着这被她一手“治理”出来的桃源县。
太干净了。
许清欢把窗户狠狠关上。
哎,起码赚到了钱。不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