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横渡避难所的计划定在次日凌晨四点。
那是紫红色尘霾最稀薄的时段,也是异变体活动频率最低的窗口期。
安茜柚靠在战术桌边,指尖点在七十公里外那个已经失联十天的坐标上。
“晨曦的防御已经加固,况煦景留下的金属屏障足够支撑到末日结束,食物和水源也够,周远是个合格的负责人。”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的十五个人和一只正在啃牛肉干的琉璃。
“这次去横渡,不是救援任务,是侦察任务。”
“失联十天,以那个位置的沦陷程度,幸存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如果遭遇不可控风险,优先撤退,明白?”
楚稚昀站在她身侧,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你说的是撤退,但你不会撤。
安茜柚没有回应那个眼神,继续道:“横渡避难所的结构图在这里。”
全息投影亮起,一个三层的地下建筑缓缓旋转。
“主入口在东侧,但失联前最后一次通讯提到入口已经被异变体包围,不能走正门。”
“备用通道在这里。”
她指尖点在投影的西北角。
“通风井,直径一米二,直通地下一层设备间,但我们不知道井内情况,也不知道设备间现在是什么状态。”
庄柯冉举手。
“如果井内有冰,我可以控制。”
安茜柚点头。
“所以你和况煦景第一批下去,确认设备间安全,再放绳梯。”
琉璃咽下最后一口牛肉干,从桌子上站起来,尾巴摇了两下。
“老大,我第几批?”
“第二批。”
“和谁?”
“我。”
琉璃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祁寒瑾在旁边小声嘀咕:“啧,争宠。”
琉璃耳朵一动,脑袋转向他,紫蓝色的眼睛眯起来。
“文盲,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爱。”
祁寒瑾面不改色。
琉璃狐疑地盯了他两秒,哼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了。
祁寒瑾悄悄松了口气。
……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破晓行动组在晨曦避难所门口集结。
葛鑫怡站在队伍最前方,脸色比昨天稍微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有些发白。
安茜柚看着她。
“你留下。”
葛鑫怡一愣。
“安顾问……”
“你昨天消耗太大,七十公里往返,中间还要维持传送洞,撑不住。”
葛鑫怡张了嘴又闭上。
她知道安茜柚说得对,但……
“我需要一个稳定的撤退通道,如果你跟我去,万一中途力竭,所有人都回不来。”
葛鑫怡沉默了两秒,退后一步。
“……三小时。”
“什么?”
“三小时,如果三小时后你们没回来,我开传送洞去找你们。”
安茜柚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葛鑫怡的手指动了动,黑色的传送洞在晨曦门口裂开。
洞的另一边,是七十公里外的横渡避难所西北角。
一片荒芜的、被紫红色尘霾笼罩的空地。
距离那根通风井,大约五十米。
安茜柚跨进传送洞。
琉璃在她肩上,尾巴的紫火微微跳动。
楚稚昀、边泽野、孟栀、况煦景、庄柯冉……
十四个人依次穿过那道漆黑的门,消失在紫红色的晨雾里。
……
横渡避难所,西北角。
通风井的口子在地面,被一块厚重的金属格栅盖着。
格栅表面布满了紫红色的腐蚀痕迹,边缘已经卷曲变形,但还勉强挡在井口上。
况煦景蹲下身,手掌贴上格栅。
金属在他的操控下无声地软化、变形,像融化的蜡一样向两侧流淌,露出直径一米二的圆形井口。
庄柯冉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井很深,目测超过十五米,井壁是粗糙的水泥,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状结晶。
不是冰,是某种紫红色的、半透明的结晶。
“虫蚀?”
安茜柚蹲在井边,指尖凝聚一点白色光晕,探向井内。
结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但没有攻击性。
“是残留物,已经失活。”
她收回手。
“庄柯冉,能控制那些结晶吗?”
庄柯冉闭上眼,冰系异能沿着井壁向下蔓延。
三秒后,她睁开眼。
“能,那些结晶只是附着物,没有和井壁融为一体,可以用冰层覆盖固定,防止坠落。”
“小况,金属梯。”
况煦景点头,掌心向下,井壁两侧的水泥裂缝中,金属元素被剥离出来,重新塑形,形成一道简易的、直通底部的梯子。
“我先下。”
庄柯冉没有等任何人回应,已经攀上梯子,向下滑去。
况煦景紧随其后。
冰层在她经过的地方提前凝结,覆盖住那些紫红色的结晶,隔绝了可能的污染。
十五米,十米,五米。
庄柯冉的脚尖触到底部。
设备间的门就在她面前三米处。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白光,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的气息。
她屏住呼吸,侧身贴着墙,向门边移动。
况煦景落地,金属元素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把短刀的形状,无声地贴在她身后。
庄柯冉靠近门边,透过那道不足两指宽的门缝,看向设备间内部。
灯光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穿着避难所制服的安保人员,有普通民众,有老人,有孩子。
他们的身上没有紫红色的血管,眼睛是正常闭合的,没有异变的迹象。
只是死了。
死因……
庄柯冉的目光落在门边那具尸体的脖颈上。
一道整齐的切口,从颈侧贯穿到喉结,血早已流干,只剩暗褐色的痕迹。
不是异变体杀的。
是人杀的。
她缓缓退后一步,对上况煦景的眼睛,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内讧。”
况煦景的眉头皱起来。
他没有出声,抬起手对着井口上方比了个手势。
井口的安茜柚看着况煦景的手势,眼神沉下来。
“有情况,设备间有尸体,疑似内讧。”
边泽野低声问:“进不进?”
安茜柚沉默了一秒。
“进。”
她攀上梯子,向下滑去。
琉璃在她肩上,紫火收敛到只剩一点点星芒。
十五米,十米,五米。
她落在设备间门前。
庄柯冉让开位置,让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灯光照亮那十几具尸体。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超过五岁,蜷缩在一个成年女人的怀里,后脑勺抵着女人的下巴,像是睡着了。
安茜柚的目光在那对母女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在寂静的设备间里格外刺耳。
但没有人回应她。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安茜柚走进去,绕过地上的尸体,向设备间另一端的门走去。
那扇门通向避难所的主通道。
她抬手,准备推门,可门从另一边被推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她脸上。
光后面,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握着手电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还有一把抵在她胸口的、上了膛的手枪。
那人看见她,看见她肩上尾巴微微炸开的琉璃,看见她身后那些从阴影里走出的、全副武装的人。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们……是谁?”
安茜柚没有低头看那把枪。
她只是抬起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那张照片展开。
照片朝外,对着那个人。
“这个人,认识吗?”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落在那张照片上。
那张笑着的脸,那条淡蓝色的碎花裙,那片C国的海。
握枪的手忽然僵住。
那人怔怔地看着照片,嘴唇动了动。
“林栀……”
安茜柚看着他。
“你是她什么人?”
那人没有回答。
他的手垂下去,枪口指向地面,手电筒的光也跟着晃了晃,照亮他自己那张脸。
眼眶深陷,颧骨凸起,嘴唇干裂,胡子拉碴。
但那双眼睛,和照片上那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一模一样。
安茜柚沉默了一秒。
“你是林栀的父亲?”
那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上那张笑着的脸,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久到琉璃尾巴的紫火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久到边泽野的脚步往前移了半寸,被楚稚昀抬手拦住。
久到设备间里那十几具尸体散发的腐臭气息,仿佛都淡了下去。
那个人终于开口。
“她在哪?”
安茜柚看着他的眼睛。
“她回家了。”
那个人怔住。
“……什么?”
“她回了家,在晨曦避难所门口,我们埋了她,穿着那条碎花裙。”
“她变成异变体之后,没有咬任何人,自己停下来结束了生命。”
“她说了两个字。”
“回家。”
手电筒落在地上,光柱歪斜,照亮墙角一滩干涸的紫黑色血迹。
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蹲下去,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在抖。
琉璃从安茜柚肩上跳下来,轻轻落在地上,紫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尾巴垂下去,紫火熄灭。
它往前走了两步,在那个人脚边蹲下,把小小的、温热的脑袋,抵在他膝盖上。
那个人没有抬头。
但他的手从脸侧移开一只,落在那颗小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安茜柚站在他面前,等他的肩膀不再抖了,才开口。
“你妻子呢?”
那个人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
眼泪,大概早就流干了。
他看着安茜柚,又看看那扇通向设备间的门。
“在里面。”
安茜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设备间里,那十几具尸体中,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一个。
中年女人,头发灰白,闭着眼,侧躺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已经僵硬的孩子。
不是她的孩子。
是别人的。
安茜柚收回视线。
“怎么死的?”
那个人的声音很平静。
“第七天,食物不够了,有人抢,她护着孩子,被捅了。”
“谁捅的?”
“死了。”
他顿了顿。
“我杀的。”
安茜柚没有说话。
那个人继续说下去,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能听的人。
“第十天,避难所里剩下的人分成两拨,一拨想突围,一拨想死守。”
“想突围的那拨,半夜摸进设备间,想抢走所有的食物和水。”
“我们打了一夜。”
“死了一半人,另一半跑了。”
他指着设备间里那些尸体。
“这些都是留下来死守的。”
“第十一天开始,外面没声音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只知道。”
他看着安茜柚手里那张照片。
“我女儿,在外面。”
“我要去找她。”
安茜柚把那张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很久。
“她埋在哪?”
“晨曦避难所门口,东侧缓坡,单独的一座坟,有冰封着。”
那个人点点头。
他把照片小心地折起来,放进胸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我跟你走。”
安茜柚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他看了看设备间里那些尸体。
“他们死的时候,让我活下去。”
“我不能死在这里。”
安茜柚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林河山。”
“林河山,跟我们走可以,但有规矩。”
“第一,听从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第二,如果你被感染,我会亲手解决你。”
“第三,你的女儿,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林河山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好。”
琉璃从他膝盖上站起来,尾巴甩了甩,紫火重新燃起来,凑到安茜柚腿边,仰起头。
“老大,他女儿真的很勇敢吗?”
安茜柚低头看它。
“嗯。”
“比我还勇敢吗?”
安茜柚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回肩上。
“不一样的那种勇敢。”
琉璃想了想,把脸埋进她颈侧,闷闷地“嗯”了一声。
楚稚昀走到安茜柚身侧。
“设备间没有其他幸存者,主通道需要探查。”
安茜柚点头,看向林河山。
“主通道那边,什么情况?”
林远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主通道通往避难所核心区,分三层,地下一层是居住区,地下二层是物资仓库,地下三层是供水供电系统。”
“失联前,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都有人,但打完之后,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活着的。”
他顿了顿。
“但我能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地下三层,应该没人去过。”
“为什么?”
“因为地下三层的入口,在第十天那晚,被我用金属货架堵死了。”
“我妻子死的时候,我背着她去了地下三层,把她放在那里,然后把入口堵上了。”
安茜柚看着他。
“你自己堵的?”
“对。”
“为什么?”
林河山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让她被任何人看见。”
“她已经死了,那些活着的人,有的已经开始吃尸体。”
安茜柚的眼神沉下去。
“你说什么?”
林河山的声音微微颤抖。
“第八天开始,有人饿疯了。”
“刚开始是偷,后来是抢,再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设备间里那些尸体,有些肢体的位置,确实不太对。
况煦景的脸色变了。
祁寒瑾的拳头攥紧了。
连琉璃的尾巴都竖了起来,紫火“呼”地蹿高一截。
安茜柚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那些人呢?”
林河山摇头。
“不知道,第十天打完,他们就跑了,往主通道深处跑的。”
“可能还活着,可能死了。”
安茜柚看着他。
“带路。”
林河山愣了一下。
“去主通道?”
“去地下三层。”
安茜柚摸出另一张照片。
“我要让你妻子,也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