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个跟着刘大头混的厂里学徒工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就是,赶紧捡起你的糖滚回乡下种地去吧。”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苏小米看自己刚领证的丈夫被人这么当众糟蹋,气得眼圈一下子红了,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喜糖一颗颗捡起来擦干净。
她红着眼睛道:“这位同志,你们厂里的招工简章上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有修车技术的都能报名考试。”
“你凭什么不考就骂人!”
刘大头一挑浓眉:“哟,还带着个村姑媳妇来撑腰呢?”
他见温文杰站在原地死死咬着牙关,拳头攥得铁紧不肯走,眼珠子一转。
指了指广场最角落里那台蒙着厚厚一层油泥,连排气管都锈穿了的墨绿色大家伙。
“行啊,既然你非要撞南墙,那老子今天就给你个机会!”
“看到角落里那台捷克进口的斯柯达706RT重型柴油卡车发动机没有?”
“那玩意儿趴窝报废三年了,连厂里的七级老技工都拆不明白。”
“我给你半个小时,你要是能让它点火响起来,我当场给你办入职;”
“要是修不好,就赶紧带着你的村姑媳妇给我滚蛋!”
旁边内定的表外甥分配到的只是一台普通解放牌卡车换火花塞的活儿。
这摆明了就是故意拿死题欺负外地老实人!
温文杰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苏小米发抖的手背。
而后一言不发地拎起三十斤重的铁皮工具箱。
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台报废了三年的斯柯达重卡发动机。
刘大头掐着秒表在后头冷笑。
“计时开始,我倒要看看你个泥腿子怎么啃这块废铁!”
温文杰刚抄起梅花扳手,熟练无比地卸下气缸盖的六颗螺栓。
汽修总厂的铁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刺耳的军车喇叭声!
紧接着,一辆挂着京城军区后勤部牌照的吉普车直接撞开门口的拦车杆冲了进来。
两辆帆布篷大卡车拖着三辆涂着冬日迷彩的进口越野通讯车开进广场,车门一推,跳下来一个穿着厚军大衣的军区运输处干部,身后还跟着满头白发的汽修总厂老厂长。
“老刘!刘大头!”
“快带你们车间最好的大师傅过来!”
老厂长一路小跑,急得脑门子全是汗,冲着登记处直招手。
“军区运输处的赵处长亲自押车过来的。”
“这三辆进口通讯车明天一早就要开去北郊参加北方军区除夕战备演练!”
“刚才在半道上突然全趴窝了,怎么打火都没动静。”
“今天中午前要是修不好,咱们全厂都得吃挂落!”
刘大头一听军区首长和老厂长来了,立马换上一副巴结的笑脸,哈着腰迎上去,还不忘把自家外甥往前推了一把。
“厂长,赵处长,您二位放宽心!”
“我这外甥张强可是咱们厂年轻一辈里的拔尖人才。”
“昨天刚把进口内燃机原理背得滚瓜烂熟。”
“让他跟几个老技师一块儿上手,保准半小时内解决问题!”
赵处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表,指着那三辆通讯车沉着脸催促。
“别废话了,现在已经十点四十了,赶紧开盖检查!”
刘大头带着外甥张强和四个车间老技师呼啦啦围了上去,掀开第一辆通讯车的引擎盖。
张强拿着万用表和扳手在里头比划了半天,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愣是没看出半点门道。
“舅,这洋车子的线路跟咱们解放卡车完全反着来啊。”
“火花塞明明有电,它咋就不着火呢?”
刘大头也麻了爪,拿着螺丝刀在化油器旁边乱捅一气,试着拧了三次钥匙,车头里除了“咔哒咔哒”的空转声,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二十分钟一晃就过去了。
赵处长急得在原地直转圈,猛地一巴掌拍在车帮子上。
“你们到底行不行?”
“折腾这么久,连毛病出在哪儿都找不出来,还号称第一汽修总厂呢!”
老厂长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冲着刘大头低吼。
“刘副主任,你不是吹嘘你外甥是八级工的苗子吗?”
“这到底是电路坏了还是油路堵了,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刘大头擦着脖梗子上的冷汗,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就在整个大院吵成一锅粥的时候,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
“突突突,轰......”
一股浓黑的柴油尾气冲天而起!
那台在墙角扔了整整三年,连底座都长了绿锈的报废斯柯达发动机。
竟然在铁架子上剧烈震颤着高速运转起来,声音浑厚有力,没有半点杂音!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三十多个参考的技工齐刷刷扭过头,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老厂长和赵处长也愣住了,顺着动静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温文杰正拿着一块擦机油的破棉纱,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里的铁屑。
他脚底下扔着一把最普通的扁平钢锉,旁边还放着半截刚剪开的罐头马口铁皮。
“这……这是谁干的?”
老厂长不可思议地绕着那台欢快轰鸣的斯柯达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烫手的气缸盖。
“这台机器的气门垫片早就绝版买不着了,气缸密封不严根本不可能建立缸压。”
“你是怎么在二十分钟里把它点着的?”
温文杰把棉纱揣进工装裤兜里,憨厚地笑了笑。
“回老同志的话,我听它空转的时候漏气声偏左,就把气门拆下来看了一眼。”
“进口铜垫片是没有,但咱们吃的午餐肉罐头盒是马口铁的,延展性好还耐高温。”
“我借了把剪刀剪出个圆环,用细钢锉手工挫磨,抹上黄油垫进去。”
“再用砂纸把喷油嘴上的积碳刮干净,一打火就着了。”
老厂长听得胡子直颤,抓起地上那片挫得薄厚均匀的铁皮边角料,激动得嗓子都劈了叉。
“徒手挫磨气门垫片,误差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
“这可是老一辈八级钳工才有的绝活啊!”
温文杰没接这茬,而是迈步走到那三辆趴窝的进口军用通讯车跟前。
刘大头见这乡巴佬不仅修好了报废机,还敢往军车跟前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就想拿鞋底去踹温文杰的小腿肚子。
“滚一边去!”
“乡下泥腿子瞎猫碰上死耗子点着个破柴油机,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可是军区的进口指挥车,摸坏了一颗螺丝钉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赶紧给老子滚!”
温文杰身子一侧,避开刘大头踹过来的脏皮鞋,反手一把攥住刘大头的手腕子往后一推。
直接把百十来斤的胖子推得踉跄了三步,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刘主任,你修不好,不代表别人修不好。”
温文杰根本不看地上哎哟乱叫的刘大头,转头冲赵处长抱了抱拳。
“首长,能让我听听这车的动静吗?”
赵处长刚才亲眼见识了温文杰的本事,二话不说一挥手。
“通讯员,打火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