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寒听着,眼底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惊讶。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温文杰。
这六哥,根据他这几次的相处,觉得他冲动,心善,但没想到竟然还这般的乐于助人。
出去逛个街,竟然能顺手救个姑娘,阴差阳错地勾搭回来一个媳妇儿。
就在这时,顾子寒又注意到,苏小米的另一只手,正死死地牵着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小男孩。
这就是她弟弟苏小豆了吧。
看来,得一个媳妇,还白送一个弟弟!
姐弟俩刚才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亲爹亲娘被戴上手铐,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这会儿还没从那巨大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两人贴在一起,就像是两只受惊的鹌鹑,缩在温文杰身后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顾子寒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视线从这拖家带口的三人组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旁边的温文轩。
五哥平时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说话慢条斯理,活脱脱一个老派的教书先生。
可此刻,他那件单薄的灰色毛衣领口歪斜着,白皙的脖颈上,赫然印着几道扎眼的红痕。
那红痕的形状,顾子寒这个结了婚,当了爹的男人,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女人用力吮吸留下的吻痕。
这痕迹,跟温文轩那副清心寡欲的书生身份,简直是格格不入。
张立再次凑到顾子寒耳边,把温文轩遇到绑匪,反杀绑匪,最后在死巷子里被舞女强吻的事,快速汇报了一遍。
顾子寒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五哥这哪是遇到绑匪,这分明是遇上了桃花劫,一场货真价实的艳遇啊。
顾子寒顺着张立刚才汇报的信息,转头看向接待室门框的方向。
那里,正靠着一个女人。
李曼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旗袍的剪裁极其贴身,将她那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那头当下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散落在白皙的肩膀上。
修长的手指间,还夹着半根快要燃尽的香烟。
鲜艳的红唇轻启,正慢悠悠地吐出一个轻薄的烟圈。
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正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慵懒,打量着警局大厅里这场刚刚落幕的闹剧。
就在顾子寒看过去的瞬间,李曼丽的目光也恰好转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李曼丽没有丝毫的怯场,她缓缓勾起那抹涂着烈焰红唇的嘴角,抬起夹着香烟的手,十分自然地挥了挥,算作打了个招呼。
顾子寒的大名,她李曼丽怎么可能没听过?
这位刚调来京市不到半年的顾师长,雷厉风行,手段铁腕,接连端了好几个隐藏极深的特务窝点。
这名字在京市的黑白两道,早就如雷贯耳。
虽然顾子寒这种身份的人,从来不会踏足红玫瑰舞厅那种风月场所。
但舞厅里那些来来往往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酒酣耳热之际,没少提及顾子寒的名字,言语间全是敬畏。
顾子寒看着李曼丽那个略带挑逗的招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冷冷地收回了目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位内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两兄弟牵扯的两个女人,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穿着旗袍抽着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风尘气,一看就不正经。
另一个穿着破旧的粗布袄子,低着头缩着肩膀,正经得恨不得把脖子缩进衣领里。
顾子寒清了清嗓子,把手背在身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探究。
“五哥,六哥。”
“你们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可是跟宁宁说,只是出去逛一会就回去。”
“怎么这一逛,就逛了一整天?”
顾子寒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逃避的压迫感。
“钱丢了,衣服湿了,还被人绑架。”
他抬起手,先是指了指躲在温文杰身后的苏小米,又指了指靠在门框上的李曼丽。
“结果你俩,一人带回来一个女人?”
最后,顾子寒的目光落在苏小豆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
“还附带了一个六岁的孩子?”
顾子寒的这番话一出,警局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滞了。
杨生此时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大厅靠墙的一张长椅上。
他手里端着刚才从小张那里接过的搪瓷茶缸,正准备喝水。
听到顾子寒这番毫不留情的盘问,杨生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把刚喝进嘴里的那口热水咽了下去,滚烫的茶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这个外甥,在部队里发号施令惯了,说话做事还是这么直白。
有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瞧瞧这大厅里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一点面子都不给这两位小舅子留。
杨生在心里暗暗发笑,就顾子寒这脾气,等回了家,要是让他媳妇儿知道他这么盘问娘家哥哥,看他媳妇儿怎么收拾他。
杨生靠在椅背上,惬意地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
女人啊,就是麻烦。
一哭二闹三上吊,还要男人去猜她们的心思。
所以他活到这个岁数,眼看着就要奔四十了,还是觉得一个人单身挺好。
虽然他姐姐杨素娟每次见面都要催婚,急得恨不得直接把女人塞进他被窝里。
可他杨生从来都不当回事儿。
现在多好,顾家那四个刚出生的小奶娃,以后也得管他叫舅公。
有这么多晚辈在跟前,只要他把这些孩子当做自己的亲骨肉一样疼着。
他还怕以后老了没人送终,老来孤单吗?
根本不存在的事。
想到这里,杨生的嘴角又往上咧了咧,端起茶缸美美地喝了一大口。
而站在顾子寒面前的温文杰,听完这番盘问,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本来就不善言辞,被妹夫这么一调侃,更是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赶紧伸出手,把苏小米身上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又往紧拢了拢,生怕别人多看一眼。
温文杰低着头,声音结结巴巴的:“妹夫,她是个好姑娘,她叫苏小米。”
“昨天她在江边落水,我刚好路过,就下水把她救了上来。”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温文杰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顾子寒身后的张立。
毕竟张副官刚刚凑到妹夫耳边,早就把那个破屋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了。
“小米的爹娘不是人,要把她卖给老光棍。”
“她现在已经没地方去了。”
“而且昨天晚上,在那个破屋里……”
温文杰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嗓子眼里嘟囔。
温文杰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着顾子寒的眼睛,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妹夫,我得对她负责。”
“我想把她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