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强翻了个身,脸冲着墙:“收啥网?”
王翠花不耐烦地拽了一下被子:“我咋知道他收啥网,他也没跟我说。”
“他说系就系呗,系条红带子又不费劲。”
“天刚亮我就去弄,越早越好。”
陈大强没再问,他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那声枪栓的声音。
一遍一遍“咔嚓,咔嚓……”,像有人拿铁器在他耳根子旁边敲。
他蜷起身子,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棉被厚,但他还是冷,冷到骨头里。
天还没亮透,窗户外头刚泛出一层灰白。
王翠花就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了。
她穿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红布条。
那布条是来之前就准备好的,从家里的旧对联上剪的,红得有点发暗,叠得四四方方。
她拉开客房门,往外探了探头。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
厨房那边有响动,是王姨起来烧水的声音。
水壶搁在灶台上,碰出叮当两声。
王翠花把门拉上了!
她从客房的窗户底下爬了出去。
窗户矮,一条腿先迈出去,身子一侧,就落在了后院的地上。
老槐树就在院子的西北角。
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杈子伸得老高,像一把把干枯的手指头插在灰白的天上。
王翠花走到树底下,仰头看了看。
最高的那根枝桠离地面少说也有两丈。
她可爬不上去。
可旁边有个石墩,石墩边上靠着一把旧竹梯,是老爷子平时修剪花枝用的。
她把竹梯搬过来,架在树干上,一格一格往上爬。
竹梯老了,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
爬到第五格的时候,她够到了一根朝外伸出去的粗枝。
手里那条红布条在牙齿上咬着,腾出两只手攀住粗枝,把布条往上绕了两圈,系了个死结。
松开手的时候,那条红带子在灰蒙蒙的晨风里飘了一下。
从院外头看,很显眼。
王翠花从梯子上溜下来,把梯子推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碎树皮,爬窗窗回了客房。
陈大强还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娘,弄好了?”
王翠花坐在床沿上,搓着手:“弄好了,系得死结,风吹不掉。”
可她的手心也都是汗。
冬天京市的日头起得晚,八点多了,光才慢慢爬到二楼的窗台上。
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王姨在灶台前头忙活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红梅比她起得还早,六点多就穿戴整齐下了楼。
“王妹子,我来和面。”
“红梅姐,您歇着,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那哪行,闲着也是闲着,手里不干活我难受。”
李红梅说着就撸了袖子,把面盆端出来。
杨素娟也进了厨房,手里端着一碟子切好的咸菜。
“亲家嫂子,您看看这咸菜行不行,我手艺粗,切得不细。”
李红梅低头看了一眼:“这刀工不错啊,切得匀。”
杨素娟笑着放下碟子:“哪有。”
“宁宁昨天说想吃我做的疙瘩汤,我今早特意打了四个鸡蛋。”
“那你别舀水缸里的水。”
王姨在灶台那头插了一句。
杨素娟一愣。
王姨用围裙擦了擦手。
“昨儿个,宁宁跟我交代了,说把灶台那口旧水缸换掉。”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就跟小陈说了,小陈一大早就把那口旧缸搬到后院浇花去了。”
“现在用的水都是新的,我从院子里那口井里新打上来的。”
杨素娟应了一声。
她没多问,但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紧,而后慢慢的把咸菜码进碟子里。
八点四十,早饭上桌了。
粥是小米粥,稠得插筷子不倒。
疙瘩汤用的昨天那口新井的水,打了四个蛋,黄澄澄的蛋花浮在面上。
一碟切得薄薄的咸萝卜。
半盘子炒花生米,是温文博昨天带来的花生。
王姨拿铁锅干炒的,撒了盐粒子,嘎嘣脆。
还有一碟蒸红枣糕,李红梅的手艺,枣是温家带来的那包大红枣,切碎了揉进面里头,蒸出来又甜又软。
小半碟子腊肉片,是昨天晚上那两串腊肉切的,薄得透光。
顾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碗是杨素娟给他盛的,粥上头搁了两颗红枣。
温国良坐他对面,碗里也是满满一碗,粥面上的热气往他脸上扑。
温文博在左手边,温文轩和温文杰坐在一排,三个人面前一人一大碗。
李菊英挨着温文博,正在往他碗里夹腊肉。
“少吃花生,你胃不好。”
温文博“嗯”了一声,把花生米推到一边。
温文杰端着碗吸溜了一大口粥:“这粥熬得好,比咱家的香。”
温文轩踢了他一脚:“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咋了?”
杨素娟笑得眼角起了褶子:“这粥是你娘和面的,我就帮着洗了两把枣。”
温文杰:“……”
一桌子人都笑了。
顾宇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喝了半碗粥,放下碗。
“亲家,昨天你说的那个玉米底叶发黄的事,我昨晚回去翻了一下资料。”
温国良抬起头:“亲家,您还惦记这事呢?”
“我想了想,单纯缺钾的可能性是有,但也不能排除另一种情况。”
温国良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啥情况?”
“你那块坡地是朝南还是朝北?”
“朝南。”
“坡度陡不陡?”
“还成,不算太陡,走路不费劲。”
顾宇轩又推了一下眼镜:“那可能不光是缺钾,还有一个可能是水土流失。”
“朝南的坡地,夏天雨水一冲,表层腐殖质跟着水流走了,底下留下来的全是瘦土。”
温国良眼睛都亮了:“亲家,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
“每回下完大雨,地头那个沟里头全是黑泥水,我还说那是好土被冲走了。”
“那就对了。”
顾宇轩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桌上的餐巾纸上画了个简图。
“你在坡中间挖一道横沟,宽一尺,深一尺半。”
“雨水顺着坡往下流的时候,先落到横沟里头,沉淀一下,再慢慢渗进地里。”
“肥水就留住了。”
温国良看着那个简图,眼睛都亮了:“亲家,你要是搁我们公社,能当农技员。”
顾宇轩笑了!
温文轩笑着道:“爸,顾伯伯可是教授!”
“这可比农技员牛多了!”
温国良连连点头:“对对对!”
老爷子在旁边听着,往嘴里送了一颗红枣:“牛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