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经历过炮火的老眼睛里,翻涌着浓浓的失望。
不是对敌人的失望,是对血亲的失望。
二姐这点血脉,就是这个样子。
贪鄙,恶毒,短视,丧了良心,被人拿五十块钱就买走了底线。
拿着阴毒的东西,住在这个院子里,盘算着要害他的孙媳,要害他的曾孙。
老爷子的手在拐杖头上按了按,指节很用力,青筋鼓了起来。
坐了好一会儿,才拄着拐杖从沙发上撑起身子,脊背微微弯着。
往日里挺得笔直的腰板,这会儿看着有了几分佝偻的弧度。
他一步一步拐杖点着地,慢慢往自己的卧房走。
拐杖撞在门槛上,磕出一声闷响,他也没回头。
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了。
杨素娟站在客厅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眼里有酸涩。
她太了解老爷子了。
老爷子心里在叹气。
叹的不是别的,是这条血脉,断了情分了。
……
二楼拐角的客房里,李红梅把温国良扶到了床边。
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铺着一块白棉布,叠得四四方方。
窗帘是浅蓝色的碎花布,拉上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缝。
外头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落在地板上,薄薄的。
温国良坐在床沿上,弯着腰解鞋带,解到一半,手停住了。
喉咙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上来。
他先是干咳了一声,像是想压住,没压住。
第二声比第一声重,到第三声的时候,他整个人弓了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脖子伸着,咳得前胸贴后背。
那声音是闷的,不是嗓子眼的干咳,是从胸腔深处往外翻的那种。
像是里头有块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咳不出来,又咽不回去。
李红梅本来在叠围巾,手一抖,围巾从指头上滑下去了。
她两步走到温国良面前,半蹲下去,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他爹,又咳了。”
温国良摆着手,脸憋得通红,半天才喘匀了气。
“没事。”
他抬手在胸口那个位置揉了两下:“酒喝多了,呛的。”
李红梅的手停在他后背上没收回来。
她看着温国良的脸,灯光底下,那张脸比白天更显老。
颧骨底下那层灰白的颜色,在暖色的灯底下也遮不住。
眼窝陷进去了一圈,嘴唇发紫,不是冻的那种紫,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
李红梅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他爹,你别糊弄我。”
“你这咳嗽不是今天才有的。”
“在家那阵子就咳,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没消停过。”
温国良把鞋脱了,往床头靠了靠?“老毛病了,年年冬天都这样。”
“今年比去年重。”
李红梅的声音沉下来:“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去年冬天你咳,是干咳,嗓子痒的那种。”
“今年你咳,是往上翻的。”
她伸手去摸温国良的额头:“还出虚汗。”
温国良把她的手拨开了。
“红梅,你别大惊小怪的。”
“在闺女家里,让孩子看见了担心。”
李红梅没接这话。
她站起来,走到床尾,从带来的包袱皮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棉衫。
“换上,你后背湿了。”
温国良低头看了看,后背果然洇了一片。
不是热汗,是虚汗,黏黏的,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紧。
他把外衫脱下来换上干净的。
李红梅把换下来的衣裳搭在椅背上,转回身在床沿上坐下。
“他爹,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看啥,我们那儿的医生不都看过了嘛?”
“说是支气管的老毛病,拿了两包药,吃了也没用。”
李红梅咬了咬嘴唇:“那是镇上的卫生院,连个片子都拍不了。”
“这一回来京市,不光是看闺女和外孙。”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想着,京市的大医院,总比咱们那头强。”
“让大医院的大夫给你好好查查。”
温国良愣了一下:“你一直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李红梅没说话。
温国良叹了口气:“红梅啊,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就是累的,挑了四十年的担子,哪有不累的道理。”
“歇两天就好了。”
“你歇了吗?”李红梅看着他。
“回到家,地里的活你干,灶上的柴你劈,猪圈的粪你挑。”
“大强他们几个有各自的事,帮不上大忙。”
“就你一个人扛着。”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他爹,咱闺女出息了,嫁了好人家。”
“闺女是大学生,是知识分子,比咱们有本事。”
“咱们操了一辈子的心,现在她过得好了。”
“可你也得好好的。”
温国良没说话了。
他往枕头上一靠,抬手在李红梅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行,你说去就去。”
“明天让宁宁帮着问问,挂个号就是了。”
李红梅点了点头,伸手去拉灯绳。
“睡吧,折腾了两天火车,你也累了。”
灯灭了,屋里只剩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路灯光。
黑暗里,温国良又轻轻咳了两声。
这一回李红梅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背上,掌心贴着棉衫底下微微起伏的后背。
那起伏不太稳。
每一次吸气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
李红梅闭上眼,睫毛抖了一下。
闺女是有出息。
闺女是大学生,闺女嫁得好,闺女生了四个娃,闺女的日子越过越敞亮。
可她这个当妈的,心里还是怕。
怕的不是别的。
怕跟闺女报喜的时候,自己先倒了。
隔着一道墙,婴儿房里传来一声细碎的哼唧。
是老二,大半夜不安分地踢了一脚被子。
陈秀兰迷迷糊糊地把被角塞回去。
“臭小子,又蹬。”
然后翻身继续睡了。
整栋楼安静下来。
只有一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有人没睡。
陈大强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根。
他的手伸在裤腰底下,一直摸着那个油纸包,眼睛盯着头顶那扇窗户外面的天。
他在等。
等这栋楼彻底安静下来。
等所有的灯都灭了。
等所有的人都睡死了。
他的呼吸慢慢变粗,嘴角挂着一丝水渍,在黑暗里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