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马车算不上奢华,但车身上雕刻的镇北王府苍狼啸月徽记,十分醒目。
车轮滚滚,停在了宫门之前。
朱红宫墙高耸,金瓦飞檐在晨光下反着光,透出一股压迫感。
马车刚一停稳,一名身着青色宦官服的太监便领着两名小黄门迎了上来。
他面白无须,眼角吊梢,手里捏着一把拂尘,迈着细碎的步子停在车前三步远,扯着嘴角抬了抬下巴。
“来者何人,不知宫门重地,需下马步行吗?”
尖细的嗓音在宫门前回荡,话里带着刁难的意思。
车夫刚要开口通报,却被车厢内传出的一个声音打断。
“绿珠。”
“奴婢在。”
“告诉他,车里坐的是谁。”
秦川的声音不高,懒洋洋的,似乎还没睡醒。
绿珠连忙探出头,对着那太监福了一福,怯生生的道:“公公,车内……车内是奉旨入京的镇北王世子殿下。”
她特地加重了北字的发音。
那太监闻言,眼皮抬了抬,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咱家当然知道是世子殿下。可规矩就是规矩,天子脚下,王侯公卿至此也得下马落轿,以示对陛下的尊崇。世子殿下初来乍到,不懂京城的规矩,咱家不怪罪。现在,还请殿下下车,随咱家登记搜检后,再入宫面圣吧。”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恰好也要进宫的文臣停下了脚步,看了过来。
“呵,北境来的蛮子,果然不懂礼数。”
“镇北王拥兵自重,养出的儿子也是这般跋扈。”
“李公公这是要给他个下马威啊,有好戏看了。”
低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话里满是看热闹的意思。
李公公?秦川在车里挑了挑眉。看来这位就是宫里派来唱黑脸的。
车厢内,绿珠的小脸煞白,紧张的看着秦川。
李忠叮嘱他低调行事,可眼下这局面,低调就是认怂,是把镇北王府的脸面扔在地上。
秦川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一块狼形玉佩,那是临行前王府交给他,代表世子身份的信物之一。
想用规矩压我?
我擅长的,就是不守规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车帘被“唰”的一声掀开。
秦川就那么坐在车辕上,一条腿随意的搭着,俯视着那名李公公,嘴角勾起。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初入京城的惶恐,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杀气。
“本世子这双靴子,”他缓缓的抬起脚,指了指脚下那双沾着干涸泥土的军靴,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三个月前,刚踩过北莽百夫长的脖子。一个月前,沾的是为守住关隘而死的自家兄弟的血。”
“你……”
秦川的目光变得锐利,死死的盯着李公公的脸:“一个阉人,也配让它下来,踩你脚下这条没沾过血的汉白玉路?”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看戏的文臣脸上的笑容僵住,都瞪大了眼睛。
狂!
这人太狂了!
这哪里是世子,分明就是个莽夫!竟敢在宫门口说出这种话!
李公公那张敷了粉的脸瞬间白了。他被秦川身上的杀气吓得捏着拂尘的手指都在抖,不自觉的倒退了半步。
“你……你放肆!在宫门前胡言乱语,咱家……咱家要禀明陛下!”
“禀明陛下?”秦川笑了一声,“好啊,你现在就去!”
他猛的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车辕上投下阴影。
“你去告诉陛下!我秦川,奉旨入京,在宫门外被一个奴才拦路羞辱!再去问问陛下,他犒劳北境将士的恩旨,是不是就是这么个体恤法!”
“还有,告诉满朝文武,我镇北王府三十万将士在边关流血卖命,换来的就是他们的独子在京城连宫门都进不去!”
“我秦川的命不值钱,死不足惜!可这三十万将士的心要是寒了,这个责任,你一个阉人担得起吗?!”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声音很大,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股子杀气混杂着不要命的狠劲,让所有人都心头发冷。
这小子……是真敢啊!
他这是在用整个北境的军心,来压这个宫门规矩!
“竖子狂悖!目无君上!”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御史官服,年约五旬的老臣站了出来,指着秦川大声呵斥:“宫门规矩是祖宗所定,天子威严所在!你一介藩王之子,竟敢在此咆哮宫门,以兵势要挟,等同谋逆!老夫定要参你一本!”
秦川猛的转头,目光直刺那御史。
“哦?原来是御史大人。”他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敢问大人,您这支笔,杀过几个敌人?”
御史一愣:“你……胡搅蛮缠!”
“我只问你,杀过,还是没杀过?”秦川步步紧逼。
“老夫乃文臣,以笔谏言,自是……”
“那就是没杀过。”秦川直接打断他,声音拔高,“既然没杀过,就给本世子闭嘴!”
“当北境风雪肆虐,冻死饿死我大周子民的时候,御史大人你在哪儿?当北莽蛮夷叩关,屠我村庄,掠我百姓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你在温暖的京城里,喝着热茶,写着文章!而我镇北王府的儿郎,正在用命给你换来这份安逸!”
“现在,本世子带着一身战场的风尘和三十万将士的期盼来见陛下,你却站出来跟我讲规矩?讲体统?”
秦川说到这里,嗤笑一声。
“你寒的,是北境三十万铁骑的心!”
“你……”御史被他一番话堵得脸色涨红,指着秦川的手抖个不停,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围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看戏的文臣,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再与秦川对视。
这话太重了。
他直接将个人冲突,变成了文武对立、京城与边关的矛盾。谁再开口,谁就是与整个北境军方为敌,就是寒了将士心的罪人。
秦川冷冷的扫了那御史一眼,目光重新落回面无人色的李公公身上,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委屈与恭敬。
“李公公,我并非不敬陛下,也无意破坏规矩。只是父王常教导我,镇北王府的兵,膝盖骨硬,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不跪宵小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