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正厅和东西两厢,宾朋满座,觥筹交错。
角落里的酒桌旁,萧绝独自坐着,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两只。
他给自己斟满第三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大红嫁衣。
金凤衔珠。
可惜不是给他看的。
明明一开始,他对花奴也只是好奇,还有些不甘,料这个小丫鬟,再怎么翻也翻不出天去,总有一天要求他庇佑。
却没想到。
她不但翻出天去了。
还给自己寻了个好去处。
萧绝回想起太后宫里,裴时安护着花奴,质问太后的样子。
裴时安那么性子软的人,也硬气起来,足以见得他对花奴的爱护。
萧绝轻嗤一声,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顾宴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萧绝的对面。
拿过萧绝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来,我陪你喝。”
顾宴池举起酒杯,朝着萧绝的酒杯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萧绝嗤笑一声,两人就这么一杯接着一杯,喝了起来。
洞房内,红烛高照。
“请新郎挑盖头!”
喜婆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笑。
裴时安接过喜秤,手指微微颤抖。
那杆秤轻得很,他却觉得有千斤重。
盖头缓缓挑起。
烛光倾泻而下,映在那张脸上。
裴时安愣住了。
花奴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
可此刻,大红嫁衣映着她雪白的肌肤,烛光在她眼底跳跃,那双眸子清澈得像盛着一汪春水。
她的脸颊染着淡淡的绯红,不知是胭脂还是羞的,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好看吗?”
花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轻声问。
裴时安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看。”
喜婆在一旁掩嘴笑。
“世子爷看呆了!快,合卺酒!”
丫鬟端上两杯酒,杯口系着红绳。
裴时安接过一杯,另一杯递到花奴手中。
两人手腕相绕,红绳轻轻晃动。
花奴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有些迟疑。
裴时安唇角勾勒,压低声音:“你怀着身子,不能饮酒,这里面是葡萄汁。”
花奴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弯了弯,仰头将合卺酒喝下。
裴时安也跟着仰头喝下。
喜婆高喊:“喝一杯合卺酒,夫妻长长久久!”
葡萄汁很甜。
甜到有点发齁。
裴时安眉头微蹙。
花奴放下酒杯,递给丫鬟。
丫鬟们将酒杯拿走。
花奴发现裴时安表情不对,朝着裴时安问道。
“怎么了?”
裴时安微微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葡萄汁,好像比我此前尝的味道,要甜了些。”
“许是放了两天,就更甜了吧。”花奴道。
裴时安闷哼一声。
“嗯。”
丫鬟们纷纷退了出去,房门轻轻阖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摇曳,映得满室旖旎。
裴时安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她的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
“华阳。”他轻声唤她。
花奴抬起眼,看着他。
裴时安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很轻,像怕惊着她。
花奴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红烛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
唇瓣相合。
“唔、”
花奴忽然眉头一蹙,身子微微僵住。
裴时安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松开她,紧张地看向她的脸:“怎么了?”
花奴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肚子,有点疼。”
“肚子疼?难道是要生了?”裴时安脸色骤变。
花奴摇头:“白先生诊脉说,至少还有二十余天的。”
话音刚落。
只隐约听“哗”一声。
大红的喜裙,流淌出一大片水来。
花奴一怔。
腹部的疼痛更加激烈,像是有人在用撑子,将她盆骨撑开。
“唔!”
裴时安脸色骤变。
“来人!快来人!”
成王府的夜,被这声惊呼撕开一道口子。
丫鬟们慌乱地跑进跑出,脚步声杂沓。
成王妃冲进东院,脸色煞白。
“怎么了?华阳怎么了?!”
“说是肚子疼……”秋奴的声音都在抖,“我去请白先生!”
“快去!”成王妃一把攥住她的手,“快去快回!”
裴时安守在床边,握着花奴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华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地发颤,“别怕,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花奴疼得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我、我不怕……”
裴时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恨自己。
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疼。
正厅的角落里,萧绝和顾宴池还在喝酒。
一壶酒见了底,萧绝正要再叫一壶,忽然看见成王府的丫鬟们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
他眉头一皱。
紧接着,秋奴几乎是飞一般冲出了府门,消失在夜色里。
萧绝站起身。
顾宴池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同时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东院,灯火通明。
产婆已经进去了,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裴时安站在门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成王妃在一旁急得直转,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萧绝和顾宴池走到院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那里。
他们进不去。
也没有立场进去。
萧绝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喉结滚了滚。
花奴爹被打死了,娘被打死了。她在柳家活了十几年,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罪。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
好不容易。
“怎么这么久?”
顾宴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绝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里面传来花奴压抑的痛呼声,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在裴时安心口。
“让我进去!”
他终于忍不住,要往里面冲。
“世子爷!使不得!”丫鬟拦住他,“产房血腥,您不能进!”
“让开!”
“时安!”成王妃一把拽住他,“你进去能干什么?添乱吗?!你给我站住!”
“我要陪着她!”
裴时安推开成王妃,直接跨步进了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