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太平新世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二十九章蓝图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十一月的寒风卷过新地,带来了冬天的第一场薄霜。战后重建的工作却热火朝天,人们修补被战火损坏的栅栏,加固瞭望塔,挖掘更深的壕沟。田地里,冬麦刚冒出嫩绿的芽尖,像给大地铺了层薄薄的绿毯。 十一月初十,张角在学堂前的空地上举行了战后封赏大会。 五千余人聚集在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张角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后站着张宝、张梁、张燕、褚飞燕、张宁等核心人员。台下,赵虎率领的二百乡勇刚刚从郡府归来,穿着整齐的皮甲,站在最前排。 “今天,我们在这里做三件事。”张角的声音通过特制的喇叭传得很远,“第一,悼念死者。第二,表彰功勋。第三,规划未来。” 他首先宣读了在张白骑袭击中战死的四十七个社员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声铜磬敲响,悠长的回音在空气中震荡。死者的家属被请到台前,每人领到十石粮食的抚恤,以及一张盖有太平社印信的“烈属证”——持此证者,终身由太平社奉养。 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上台,接过粮食时泪流满面:“我儿死得值……值了……” 接着是表彰功勋。张角亲自为三十六人颁发“功勋章”——那是工坊用铜片打制的简易勋章,正面刻着“太平”二字,背面刻着受奖者的名字和功绩。 赵虎获头功,因他“率部坚守、结交豪杰、促成援军”。张角将一枚特别的金色勋章别在他胸前:“赵虎,从今天起,你任卫营副将,领一队之职。” “谢先生!”赵虎单膝跪地,声音哽咽。这个一年前还在山崖下等死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太平社的将领。 张燕、褚飞燕、马元义等人也各有封赏。就连韩婉也因“救治伤员、防疫有功”获得表彰——她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女子。 最后,张角宣布了最重要的决定:“从今天起,太平社正式建制。下设五部:民政部、农工部、军卫部、教务部、外联部。” 他一一任命: “张宝,任民政部长,统管户籍、分配、调解。” “张梁,任农工部长,统管生产、工坊、建设。” “张燕,任军卫部长,统管训练、防御、作战。” “张宁,任教务部长,统管教育、文化、卫生。” “马元义,任外联部长,统管外交、贸易、情报。” 每宣布一个任命,台下都响起热烈的掌声。这套组织结构,是张角和张宁反复推敲的结果,既考虑了每个人的特长,也保证了权力的制衡。 “此外,”张角继续宣布,“设立"社议会",由五部长、各队队正、辅导员代表、社员代表共六十人组成,每月初一开会,共商社务。重大事项,须经社议会半数以上通过。” 这是民主的雏形。虽然最终决策权仍在张角手中,但至少给了所有人参与的机会。 封赏大会结束后,张角在议事棚召开了第一次社议会。 六十人将议事棚挤得满满当当。张角坐在主位,开门见山:“今天,我们要制定太平社的"三年规划"。未来三年,我们要达到三个目标:第一,粮食完全自给,并有三年存粮;第二,军事足以自保,能击退任何来犯之敌;第三,教育普及,所有孩童必须识字,所有成人必须掌握一门技能。” 他让张宁分发事先准备好的规划草案。草案很详细,从每年的开垦亩数、粮食产量,到训练人数、武器装备,再到学堂数量、教材编写,都有具体数字。 “这……能实现吗?”一个老农代表看着那些数字,不敢相信。 “只要努力,就能。”张角说,“但需要每个人的付出。所以,规划要细化到每户、每人。从明年开始,实行"家庭生产责任制"——每户按人口分田,定额上交,余粮归己。同时,公共工程实行"工分制",多劳多得。” 这话引起热烈讨论。有人担心这样会导致贫富分化,有人担心懒惰者会饿死。 张角耐心解释:“我们会设底线——每户至少保证基本口粮。也会设上限——余粮过多,必须卖给公仓,防止囤积居奇。懒惰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强制劳动,第三次……逐出太平社。太平社不养闲人,但也不让勤快人吃亏。” 讨论持续到深夜。最终,六十人举手表决,五十七人赞成,三人弃权。“三年规划”正式通过。 散会时,张宁叫住了张角:“兄长,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做的这一切——屯田、练兵、办学、建制——看起来都是为了长期扎根。但外面天下将乱,我们真能在这里独善其身吗?” 张角看着妹妹,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能。”张宁说,“张白骑这次退了,下次还会来。郭缊现在用我们,是因为我们有用。哪天他觉得我们威胁大了,就会翻脸。还有朝廷、各路诸侯……乱世之中,没有世外桃源。”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主动。”张宁眼中闪着光,“不是造反,是扩张。把太平社的模式,推广到更多地方。让更多百姓知道,除了当流民、当土匪、当奴隶,还有第四条路——加入我们,自己掌握自己的命。” 张角笑了。这个妹妹,果然看得很透。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夯实基础,培养人才。等我们的第一批干部成长起来,等我们的粮食足够多,等我们的兵足够精……那时候,才是扩张的时候。” “什么时候?” “三年后。”张角望向窗外,“三年后,如果天下未乱,我们就继续建设;如果天下大乱……我们就有能力,给这个乱世,一个新的选择。” 十一月十五,技术培训班第一期学员结业。 农技班二十人,医技班二十人,工技班三十人,共七十人站在学堂前的空地上,接受考核。农技班的考核是现场诊断一块病田,提出改良方案;医技班的考核是处理模拟伤患;工技班的考核是现场制作一件农具。 张角亲自监考。他走到一个农技班学员面前,指着旁边一块特意留出的贫瘠田地:“这块地,怎么改良?” 那学员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蹲下抓了把土,又看了看周围环境:“土质黏重,排水不畅。应深挖排水沟,施草木灰改良土壤,明年种豆养地。” “很好。”张角点头,“给你十个人,一个月时间,把这块地改良好。能做到吗?” “能!” 医技班那边,韩婉正在考核一个女学员。模拟伤患是个“腿部骨折”的假人,女学员熟练地清洗伤口、正骨、上夹板、敷药,动作干净利落。 “你叫什么名字?”张角走过去问。 “回先生,我叫周秀。”女学员有些紧张,“原是常山流民,父母死于瘟疫,被韩医收留。” “愿意去村里当医者吗?管吃住,每月三斗粮。” 周秀眼睛亮了:“愿意!” 工技班的考核最热闹。学员们各显神通,有的打制镰刀,有的制作翻车零件,甚至有人做出了简易的“风车模型”——利用风力带动石磨。 “这是谁做的?”张角指着风车模型问。 一个瘦小的少年站出来:“是我,先生。我叫鲁小鱼,是鲁木匠的孙子。” “原理是什么?” “风吹动叶片,叶片带动轴,轴带动齿轮,齿轮带动磨盘。”鲁小鱼说得头头是道,“比人力省力,比水力不受地点限制。” 张角大感兴趣:“能做大吗?能磨面吗?” “能!”鲁小鱼肯定地说,“只要材料足够,可以做一丈高的风车,一天能磨十石麦。” “好!”张角拍板,“给你五个帮手,开春后,在新地东头建一座风车磨坊。需要什么,找张梁部长要。” 七十个学员全部通过考核。张角当场宣布:农技班学员分派到各生产队,担任“农技员”;医技班学员分派到各村,建立“医点”;工技班学员一半留工坊,一半派往各乡,帮助乡民改良工具。 这是太平社第一次大规模输出人才。这些年轻人将把太平社的技术和理念,带到更远的地方。 十一月廿,郭缊派人送来正式文书。 文书有两份:一份是表彰太平社“剿匪有功”,赏粮八百石,布一千五百匹;另一份是任命张角为“巨鹿郡劝农使”,秩比四百石,负责指导各乡农业生产。 “劝农使……”张角看着那个小小的铜印,“有名无实的虚衔,但有了它,我们行事就方便多了。” “郭缊这是要把我们绑得更紧。”张宁说,“有了这个官职,我们就真正成了官府的人。以后他让我们去剿匪,去征税,我们就更难推脱了。” “那就将计就计。”张角说,“张宝,以"劝农使"名义,行文各乡:太平社愿派农技员指导生产,派医者设立医点,派工匠改良农具。条件只有一个——各乡须接受太平社的"生产指导",并按我们的方法组织乡民。” “他们会答应吗?” “饥荒刚过,瘟疫犹在,他们没有选择。”张角说,“而且,我们不要钱,不要粮,只要一个"试点"的机会。等我们的方法见了效,他们自然就会跟进。” 果然,文书发出去后,陆续有七个乡派人来接洽。张角派出了第一批由农技员、医者、工匠组成的“帮扶队”,每队十人,由一名干部带队。 临行前,他对带队干部们交代:“记住,你们不是去当官,是去服务。教农民怎么种地,帮病人治病,帮乡民做工具。不要指手画脚,要身体力行。三个月后,我要看到这些乡的粮食产量提高一成,疫病减少三成。” “明白!” 帮扶队出发了。这是太平社第一次主动向外扩张,不是用刀兵,而是用技术,用人心。 十二月初,第一场大雪落下。 新地披上了银装,但人们的心是热的。粮仓满了,住房改善了,孩子们有学上了,老人有医者照顾了。虽然生活依然清苦,但有了希望。 十二月初十,张角在议事棚召开了年终总结会。 五部长、各队队正、辅导员代表齐聚。张角首先通报了一年的成果: “人口五千二百七十三人,其中青壮两千一百,老弱妇孺三千一百七十三。” “开垦田地六千八百亩,今年实收粮食一万三千五百石,人均存粮两石半。” “建成房屋八百间,学堂三所,医棚五处,工坊区完整。” “训练士兵八百,其中明卫三百,暗卫五百。装备皮甲两百领,刀枪千件,弓弩三百张。” 每报一个数字,底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短短两年时间,从一无所有到这样的规模,简直是奇迹。 “但问题也不少。”张角话锋一转,“粮食只够吃到明年夏收,没有余粮应对灾荒;住房依然紧张,一半人还住窝棚;武器不足,弓弩太少;干部短缺,很多事推不动……” 他一连列出了十几个问题,然后说:“所以明年,我们的重点是:第一,开垦新田三千亩,目标总产两万石;第二,新建房屋五百间,让所有人都有房住;第三,工坊全力生产武器,至少装备一千士兵;第四,干部培训班扩大,一年培养两百人。” 目标很宏大,但没有人怀疑。因为过去两年,张角说到的,都做到了。 会后,张宁留下来,递给张角一卷竹简:“兄长,这是我编的《太平社史略》,记录了从光和四年到现在的大事。我想,我们应该让后人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张角接过,展开。竹简上用清秀的字迹写着: “光和四年冬,张角率流民垦荒黑山南麓,建互助社……” “光和五年春,大疫,建医棚防疫……” “光和五年夏,蝗灾,组织生产自救……” “光和五年秋,苏校尉来剿,鹰愁涧退敌……” “光和六年春,饥荒,收容流民四千……” “光和六年秋,张白骑来犯,新地保卫战……”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汗,都是生命。 “写得很好。”张角合上竹简,“但要加一句: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太平,还在远方。” 腊月廿三,小年。 太平社举办了建社以来最盛大的节庆。每户分了半升粟、一把豆、二两盐,学堂组织孩童排练了节目,工坊赶制了一批简易乐器。 傍晚,空地上燃起篝火。五千多人围坐在一起,虽然食物简陋,但欢声笑语不断。 孩童们表演了《耕作舞》,妇女们合唱了《丰收谣》,连老人们也颤巍巍地上场,唱起了古老的民歌。 张角被众人推上台。他站在篝火旁,看着下面一张张映着火光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最初的流民,有新来的山民,有黑山归附的,有各地投奔的。 “两年前,我们一无所有。”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只有一片荒地,和一群饿得走不动的人。” “两年后,我们有了田地,有了房屋,有了学堂,有了医棚,有了能保护自己的刀枪。” “我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停顿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靠的不是神仙皇帝,不是豪强施舍。靠的是我们自己的双手,靠的是"公平、互助、勤劳、好学"这八个字,靠的是——我们相信,人不用跪着,也能活。” 掌声雷动。很多人泪流满面。 “但这只是开始。”张角提高声音,“外面,天下将乱。朝廷腐败,官吏贪暴,豪强兼并,百姓流离。我们能独善其身吗?” “不能!”台下有人喊。 “对,不能。”张角说,“因为我们是人,我们有良心。我们不能看着别人饿死,看着孩子被卖,看着老人冻毙街头。” “所以,从明年开始,太平社要走出去。走到更多地方,告诉更多人:你们不用逃荒,不用卖儿卖女,不用当土匪。你们可以像我们一样,组织起来,垦荒种田,建屋办学,自己掌握自己的命!”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可能会被官府剿,被豪强打,被流匪抢。但我们要走下去。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心中酝酿已久的话: “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除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还有第三条路——太平之路!” 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 五千多人齐声高呼:“太平!太平!太平!” 呼声在山谷间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张角望着夜空。星光黯淡,但篝火很亮。 光和六年就要过去了。 明年,就是光和七年。 历史上的黄巾起义,将在明年二月爆发。 他不知道太平社的命运会如何。 但他知道,至少今夜,这五千多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希望。 而希望,是这个黑暗时代最珍贵的东西。 蓝图已绘,前路漫漫。 但他会走下去,带着这些人,一直走下去。 直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