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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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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讨饷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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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夜市的子时三刻,一半阳世,一半阴间。 陈九跨过那道肉眼难辨的界限时,喧嚣骤灭。 眼前的夜市依旧灯笼高挂,青面獠牙的阴差蹲在路边喝汤,摊贩卖着活人不敢看的物件——但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水,模糊、扭曲。空气里飘着香火纸灰的焦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阴腐气息。 他穿过鬼影幢幢的街道,走向最深处那间没有招牌的茶铺。 哑婆在柜台后缝衣。 针尖起落,穿过的布料看不出颜色,也看不出式样——那料子薄得像雾,针脚落下时,布料上会泛起细密的涟漪,仿佛在缝补的不是衣裳,而是某种无形之物。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针尖在木台上“嗒、嗒、嗒”敲了三下。 暗号:净街,安全。 “我要见周正。”陈九坐下,声音压进喉咙深处,“现在。” 哑婆终于抬眼。 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扫过陈九的脸,在他右眼停留了一息——那里还残留着阴阳瞳透支后的血丝,和一丝影蛊特有的甜腥阴气。 “御史台值宿房。”哑婆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骨,“周正今夜当值。” “那就去值宿房。”陈九掏出守夜人木牌,拍在柜台上,“三百条命,等不到天亮。” 哑婆盯着木牌,枯瘦的手指抚过上面无面先生的刻印。三息后,她放下针线,掀开通往后厨的布帘。 帘后不是厨房。 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两侧墙壁嵌着发光的萤石,幽绿的光照下来,把人脸映得惨绿如尸。 陈九跟进。 石阶长得离谱。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有另一个人跟在身后。走了足足半炷香,才踩到实地。 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鸦巢。 宽阔的地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铸鸽笼。笼里关着的不是鸽子,是羽毛漆黑如墨的乌鸦。它们大多闭眼假寐,少数睁眼的,瞳孔里泛着诡异的红光,齐刷刷看向陈九。 死寂无声。 这里是守夜人的情报心脏,哑婆经营三十年的阴鸦网络。 地道尽头是石室。墙上挂满京城地图,不同颜色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巨网,标注着势力、巡逻路线、阴气节点。铁算子坐在轮椅上,正对着一张摊开的账册皱眉,听见动静猛然抬头。 “陈九?”他声音里带着意外,“这个时辰……出事了?” “瓦匠胡同,三百工匠,影蛊。”陈九吐出六个字,每个字都像冰碴,“赵家干的。影子三天内必离体,离体即死。” 铁算子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动轮椅到墙边,抽出“工部”卷宗急速翻动,手指停在某一页:“影蛊……需要长期怨气温养。工部欠饷半年——正好是养蛊的温床。” “所以解蛊的关键是发饷。”陈九说,“但工部咬死国库空虚。我要查实账,找到被挪用的八千两,让周正有理由在朝堂上撕破赵家的脸。” 铁算子沉默。 他从轮椅侧袋抽出铜烟杆,塞烟丝,点燃。烟雾在幽绿萤光中升腾,将他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 “赵元礼不蠢。”他缓缓吐烟,“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明面上,饷银挂在"待核"项下,既没发,也没挪用——拖字诀,拖到工匠死绝,死无对证。” “明面没有,暗面呢?”陈九看向哑婆。 哑婆走到墙边,拉下一根细绳。 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图垂落,丝线密如蛛网。她枯瘦的手指顺着“赵元礼”三个字下滑,停在一个红圈标注处:“榆钱巷三号,他的外宅。三个月前翻修,用的金丝楠木、琉璃瓦。钱走的是"工部衙门修缮费"。” “贪修缮费,动不了他。”铁算子摇头,“赵家会保,罚俸了事。” “不止。”陈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鬼手七昨夜从赵元礼书房废纸篓里翻出的草稿,“鬼手七没找到账本,但找到了这个。” 纸展开。 是一张礼单草稿,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扎眼: “捐万福寺重修,纹银八千两,以抵工部旧木料折价。” 落款处有个花押,形如盘蛇——赵家内部密印。 “万福寺……”铁算子瞳孔缩成针尖,“赵家老太爷的私庙。八千两,正好是三百工匠半年的饷银总额。” “草稿废了,真账本和正式礼单一定还在。”陈九盯着关系网图,“我要进榆钱巷三号,找到真账本。” 石室死寂。 只有阴鸦偶尔振翅的微响。 “那里有四个护院,两条獒犬。”铁算子敲灭烟灰,“暗处还有赵家圈养的"门客"——懂术法的江湖人。书房必有机关,硬闯是送死。” “所以不让人进。”陈九说。 铁算子抬眼:“那让什么进?” 陈九缓缓吐出两个字: “影子。” 哑婆的手指一顿。 “瓦匠胡同工匠的影子,已经被影蛊催得半活。”陈九走到地图前,指尖点着瓦匠胡同,“虽然危险,但能短暂操控。选一个最清醒、怨气最重的影子,教它穿墙过隙,潜入书房——” “你疯了。”哑婆第一次说出完整句子,声音嘶哑,“影子离体超一个时辰,宿主必死。且影子无形无质,极难操控,一旦失控反噬……” “所以需要阴鸦做眼睛。”陈九转向她,“影子没有视觉,需要引路。选一只最机灵的鸦,让它带路,影子跟着。” 铁算子死死盯着陈九:“你有几分把握?” “四成。”陈九实话实说,“但不行,三百人三日后全死。行,至少有机会救。” 沉默拉长。 萤石幽光里,三人脸上光影明灭。 良久,哑婆走到鸽笼边,打开最深处的一扇笼门。 一只乌鸦飞了出来。 它比同类大一圈,羽毛黑得泛蓝光,双眼赤红如血。落在哑婆肩头时,翅膀带起的气流吹动了她的银发。 “夜眼,跟我十年。”哑婆抚摸着乌鸦的羽毛,动作罕见地轻柔,“一个时辰。超时,影子溃,宿主毙。” 陈九重重点头:“够了。” --- 寅时初,瓦匠胡同,李大山屋内。 油灯火苗压到最低,屋里挤了七八个工匠代表。所有人的影子都蜷在墙角,不安地蠕动,像一群被拴住的饿兽。 陈九蹲在李大山面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醒影汤”。 汤色漆黑如墨,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散发出辛辣刺鼻、混着铁锈腥气的味道。 “李师傅,喝下这碗,您的影子会暂时离体。”陈九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我让阴鸦带它去偷账本。过程里,您的身体会越来越冷,像血被慢慢抽干。我会用针灸吊住您的心脉,但——” “但可能回不来,是吧?”李大山咧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陈师傅,我六十三了,活够本了。影子要是能帮三百弟兄讨回血汗钱,值。” 他说得轻松,像在说今天早饭吃啥。 陈九不再多言,扶起老人,将药汤缓缓喂下。 药效快得骇人。 不到半炷香,李大山的脸开始褪色——不是苍白,是那种死人才有的灰败。嘴唇发紫,呼吸变浅。但他脚下的影子,却活了。 影子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接着慢慢隆起,从地面剥离,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但能看出佝偻的背、微跛的左腿——李大山劳作一生的印记。 轮廓成型时,屋里温度骤降。 油灯的火苗猛缩成豆大一点。 “就是现在。”陈九对肩头的夜眼低喝。 黑鸦振翅,悄无声息飞出窗户。 影子轮廓顿了顿,像是接收到某种指令,随即化作一道薄如纸片的黑影,贴着墙缝滑出,眨眼融入外面的黑暗。 陈九立即下针。 银针扎入李大山胸口大穴,深及半寸。老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体温以可感知的速度下降——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旁边的工匠慌忙抱来所有棉被,一层层裹住他。但没用,寒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陈师傅,老李他……”一个年轻工匠声音发颤。 “撑住。”陈九握住李大山冰冷的手,能感觉到老人的脉搏微弱但顽强,“他的影子在赶路,我们等。” 等待的时间,被拉成细丝,每一寸都绷紧到极致。 每过一刻钟,李大山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半个时辰时,他已经气若游丝,眼皮下的眼球疯狂转动,像在噩梦深处挣扎。陈九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用自身食孽之力护住老人心脉,消耗大得惊人。 屋外忽然传来翅膀扑腾声。 夜眼回来了,落在窗台,发出一串急促的“嘎嘎”尖叫——它的一根尾羽断了,脖子上有道血痕,羽毛凌乱。 紧接着,一道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黑影从门缝滑入。 是李大山的影子! 但它此刻的状态极糟——轮廓模糊不清,边缘在不断逸散,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影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团……光? 不,不是光。 陈九凝神看去,发现那是一本账簿的虚影。封皮上“工部丙辰年九月往来账”的字样若隐若现,每一页都在疯狂翻动,上面的墨字如水般流动。 影子成功了!但它用某种方式,拓印了账本的信息,而非偷出实物! 虚弱的影子挪到李大山身边,重新融入老人脚下的黑暗。就在融合完成的瞬间—— 那本账簿的虚影猛地炸亮!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萤火虫般在屋内狂舞,最后汇聚在陈九面前,凝结成一本半透明的、由光影构成的账册! 陈九伸手,指尖传来真实的纸张触感。 他翻开。 第一页,工部九月钱粮明细。快速翻到饷银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拨付工匠饷银,纹银八千两,已发。” 已发? 陈九眼神一冷,继续往后翻。在账册末尾的“杂项支出”里,夹着一页字迹不同的附录: “万福寺捐建,折抵旧木料价,收纹银八千两整。经手人:赵元礼。” 附录下方,是正式礼单的复件——与草稿内容一致,但盖上了赵家商号官印和工部侍郎私印! 铁证! 陈九合上账册,光影书籍在他手中缓缓消散,但所有内容已刻进脑海。他看向床上,李大山的脸色开始恢复,呼吸渐稳。 “拿到了?”老人虚弱地问,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拿到了。”陈九重重点头,“李师傅,您救了三百弟兄。” 老人想笑,却涌出一口黑血。周围工匠惊慌上前,陈九摆手:“是淤积的蛊毒,吐出来才好。让他休息,明日能下床。” 安顿好李大山,陈九走出屋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寅时末了。 他摸了摸夜眼受伤的脖子,敷上药粉。黑鸦蹭了蹭他的手,振翅飞走,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 --- 辰时,朱雀门外,登闻鼓前。 鼓高九尺,径五尺,牛皮鼓面蒙着厚厚的灰。按律,敲此鼓者,无论对错,先受二十廷杖——这是“惊驾”的代价。 此刻鼓前已围满百姓,对着场中几人指指点点。 周正一身洗得发白的御史官服,手持象牙笏板,肃然而立。他身后,李大山被两个年轻工匠搀扶着,老人脸色惨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老松。 陈九站在稍远处,粗布衣衫,毫不起眼。 工部的人来了。 侍郎赵元礼亲自到场,四十出头,面团脸,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孔雀补子官服崭新挺括。看见周正,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脸上却堆起笑:“周御史,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把工匠带到宫门前了?有冤情,该去顺天府嘛。” “顺天府管不了工部侍郎。”周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赵侍郎,瓦匠胡同三百工匠,被欠饷银半年,多人因此染病,性命垂危。可有此事?” 赵元礼笑容不变:“哎哟,周御史明鉴。国库空虚,各处用度都紧,工匠们的饷银已在筹措中,不日——” “筹措?”周正打断他,从袖中抽出那叠连夜誊写的账目,“那请问,工部丙辰年九月账上,那笔"已发"的八千两工匠饷银,去了何处?” 赵元礼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正不等他答,展开纸张,朗声诵读:“"九月十五,拨付工匠饷银,纹银八千两,已发。"”他抬眼,目光如刀,“可瓦匠胡同三百工匠,至今未领到一文钱。这"已发",发到了谁的口袋?” 围观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赵元礼脸色微变,强笑道:“这……怕是账房记录有误,待本官回去核查——” “不必核查。”周正抽出第二张纸,“这里有一份礼单复件,是万福寺住持收到的捐建款。金额:八千两整。捐款人:工部侍郎赵元礼。款项来源:折抵工部旧木料价。” 他举起纸张,转向百姓: “诸位乡亲看清了!这礼单上盖的,是工部侍郎私印,还有赵家商号官印!工部说国库空虚发不出饷,可赵侍郎随手就能捐八千两给自家修庙!这八千两,正好是三百工匠半年的血汗钱!” 哗—— 人群炸了。 “黑心肝!” “拿工匠的命钱修庙?!” “赵家了不起啊?天杀的!” 赵元礼的脸彻底白了,他指着周正,手指发抖:“你……你血口喷人!这礼单是伪造的!印章是假的!” “真假,一验便知。”周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打开,是一盒朱砂印泥,“这是昨日从工部存档文书上拓下的赵侍郎官印。诸位看——” 他取出一张盖有赵元礼正式官印的公文副本,又拿起礼单复件,将两枚印章纹路并排举起。 一模一样。 连印章边缘一处细微的磕碰缺角,都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 赵元礼踉跄后退,被幕僚扶住。他张着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周围的怒骂声越来越高,有人捡起石块往前扔,砸中了一个衙役的额头。 “贪官!” “还钱!” “打死他!” 场面开始失控。 就在这时—— 宫门开了。 一队禁军护卫着一顶青呢小轿出来,轿旁跟着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轿帘掀开,露出一张威严的脸:内阁次辅,兼管工部的大学士徐阶。 徐阶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电。他扫了一眼场中,视线在周正和赵元礼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那叠证据上。 “周御史。”徐阶开口,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所有嘈杂,“登闻鼓前喧哗,所为何事?” 周正躬身,将事情原委、证据一一陈述。徐阶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待周正说完,他才缓缓看向赵元礼: “赵侍郎,周御史所言,可属实?” 赵元礼扑通跪倒,涕泪横流: “徐阁老明鉴!下官……下官一时糊涂!是家父……是赵老太爷要做功德,逼着下官捐钱,下官实在挪不出,才……才动了饷银的心思!下官知错了,饷银一定补上,一定!” 这一跪,等于认罪。 徐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工部侍郎赵元礼,挪用饷银,伪造账目,罪证确凿。革去官职,收监候审。所挪八千两饷银,限三日内从赵家追回,全额发还工匠。” 他顿了顿,看向周正: “周御史为民请命,刚正不阿,本官会向陛下禀明。至于工匠病情——”他看向李大山,“工部会派太医署诊治,所有药费,工部承担。” 说罢,挥手。 禁军上前,摘下赵元礼官帽,剥去官服,将瘫软如泥的前侍郎拖了下去。 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李大山老泪纵横,想跪下磕头,被周正扶住。老御史拍了拍工匠的手背,低声道:“老人家,回去好生养病。饷银三日内必到。” 陈九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周正挺直的脊梁,看见工匠眼中重燃的光,看见百姓脸上久违的、对“公道”二字的信任。 但右眼忽然刺痛。 阴阳瞳被动开启的刹那,他看见了几道视线—— 来自广场角落的马车,车窗缝隙里,一双冰冷的眼。 来自对面茶楼二楼雅间,帘后隐约的人影。 来自更远处宫墙阴影下,如毒蛇般的窥视。 那些视线里没有愤怒,只有评估、算计、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赵家的报复不会停止。 而他陈九,这个“渡厄食肆的主人”,今天正式走进了京城所有门阀的视野。 从此刻起,暗处藏身的时代,结束了。 陈九摸了摸怀中的守夜人令牌,又按了按腰间李破虏留下的短刀。然后转身,逆着欢呼的人群,默默离开。 阳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暂时安分,但陈九知道,更深的黑暗正在汇聚。他能依靠的,只有这身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和那些愿意与他并肩的人。 前方路长,杀机已露。 他深吸一口气,朝渡厄食肆走去。 身后,宫门缓缓闭合,将欢呼与愤怒都关在门外。 而角落里那辆马车,帘子轻轻放下。 车里的人低声对车夫说: “去赵府。告诉老太爷——棋子已明,该动真格的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黏腻的声响,像某种巨兽在舔舐牙齿。 京城这场大戏,他陈九,正式登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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