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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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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真相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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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回到周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从后门溜进去,周文轩守在门后,脸色比下午更白,眼神里全是血丝。 “怎么样?”周文轩抓住他胳膊。 陈九没回答,直接问:“你爹醒了没?” “醒了,但……”周文轩声音发颤,“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我对不起张清"、"三十个人"、"血溅贡院"……” 陈九眼神一凝。 果然。 他跟着周文轩快步穿过回廊,来到那间偏僻厢房。推开门,血腥味混着墨臭味更浓了。 周正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唇不停地动,声音嘶哑破碎: “张清……北地涿州人……家贫……文章锦绣……本应二甲前列……” “三十个名字……我亲手划掉的……” “血……贡院门口……石狮子眼睛……都是血……” 周文轩冲过去:“爹!爹你清醒点!” 周正猛地转头,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文轩!我对不起他们!三十个人!三十条命啊!” “爹你在说什么?!” “庚午科场!”周正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赵家给了我名单……要我换人……我换了……我亲手把那三十个寒门学子的名字划掉……换上了赵家的人……” 周文轩僵住了。 陈九走到床边,蹲下,平视周正的眼睛:“名单上有没有一个叫张清的?” 周正身体剧烈一颤,像被电击:“张……张清……有他……他文章最好……策论针砭时弊……我看了都拍案……可赵家说……这人不能留……太锐利……会坏事……” “他后来怎么了?” “他……他来告状……”周正眼神开始涣散,“我压了诉状……让人赶他走……他没钱了……流落街头……最后……最后……” “最后怎么样?” 周正突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向虚空:“他撞死了!在贡院门口!雨夜!血把石狮子都染红了!我看见了!我梦里天天看见!” 他猛地抓住陈九的衣领,力气大得不像病人:“他在看着我!就在那儿!穿着破儒衫……脖子上有道黑印……眼睛在流血……他说……周正……你欠我一条命……欠三十条前程!” 陈九任由他抓着,声音平静:“所以你现在吐出来的,是这些?” “不只是这些……”周正松开手,瘫回床上,声音变成梦呓,“还有别的……好多别的……我说过的谎……做过的亏心事……都变成虫子……要从喉咙里爬出来……” 他侧头,“哇”地吐出一口黑水。 黑水落地,没有立即化开,而是蠕动着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贿” 周文轩倒退两步,撞在墙上。 陈九盯着那个字,又看了看周正涣散的眼睛。 时间不多了。 咒术已经深入魂魄,再不处理,周正会被这些“谎言虫子”从里到外啃空。 他转身对周文轩说:“准备三样东西:你爹的头发,他用过的毛笔烧成的灰,还有干净的雨水——最好是清明那天的。” 周文轩愣住:“要这些干什么?” “做糕。”陈九说,“让他吃的糕。” --- 厨房里,陈九把三样东西摆在灶台上。 周正的花白头发。 毛笔烧成的一小撮灰。 一小罐密封的清明雨水。 他又从怀里掏出几样自己的东西:一小撮坟头灰,三滴自己的血,还有一块从食肆带来的灶心土。 周文轩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白:“这……这能吃吗?” “不是给人吃的。”陈九开始动手。 他把头发和笔灰混在一起,用石臼捣成粉末。然后打开雨水罐,倒出一半,将粉末调成糊状。 接着加入坟头灰,搅拌。 最后,滴入自己的三滴血。 血滴进去的瞬间,那团黑乎乎的糊状物突然亮了一下,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周文轩倒吸一口凉气。 陈九没停。他把灶心土捏碎,撒进去,然后开始揉——不是用手,是用布裹着手揉。 布很快变黑,像被墨汁浸透。 揉了三炷香时间,那团东西渐渐成型,变成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质地像发霉的糯米糕,散发着墨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陈九把它分成七块,捏成书本的形状,放在蒸笼里。 “生火。”他说。 周文轩手忙脚乱地点燃灶火。 陈九却把蒸笼架在火上,然后咬破舌尖,朝火焰喷了一口血雾。 “噗——” 火焰瞬间变成青白色。 净火。 蒸笼开始冒气。不是白色的水蒸气,是墨黑色的烟,烟在空中扭动,像有生命。 周文轩看得毛骨悚然。 蒸了一炷香,陈九掀开笼盖。 笼里,七块“糕”变成了半透明的质地,能看到里面黑色的絮状物在缓缓流动,像被封在琥珀里的墨汁。 更诡异的是,每块糕的表面,都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字迹。 第一个是“冤”。 第二个是“恨”。 第三个是“悔”。 …… 第七个,是“偿”。 陈九取出一块刻着“冤”字的糕,放在盘子里,端到周正床边。 周正还在胡言乱语,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念叨张清的名字。 “周尚书。”陈九开口。 周正没反应。 陈九把糕递到他嘴边:“吃了它。” 周正机械地张嘴,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突然僵住。 他的眼睛猛地聚焦,瞳孔收缩,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 “这……这是什么……” “真话。”陈九说,“让你说真话的东西。” 周正想吐出来,但已经晚了。 糕在他嘴里化了,化成一股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然后,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战栗。 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 “我” 第二个音节: “有” 第三个: “罪” 三个字说完,他脸上血色尽失,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可怕。 “庚午科场……赵家给了我三十个名字……要我换掉三十个寒门学子……我换了……”他声音平稳,像在念供词,“张清……是第一个……他文章最好……我亲手把他的考卷抽出……换上了赵家一个远房侄子的……” “事后……张清来告状……我受赵家指使……压下了诉状……还派人威胁他……让他滚出京城……” “他没钱了……住在破庙里……最后……在一个雨夜……用血在贡院门口写下诉状……然后……” 周正停顿,闭上眼睛,两行泪滚下来。 “然后撞死在石狮子上。” “血……溅了三尺高。” “我偷偷去看过……尸体被人连夜拖走……扔去了乱葬岗……” 周文轩捂着嘴,眼泪直流。 陈九没说话,只是把第二块刻着“恨”字的糕递过去。 周正接过来,麻木地塞进嘴里。 这次,他说话的对象变了。 不再是对着空气,而是对着床边的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周文轩看来什么都没有。 但在陈九的阴阳瞳里,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破烂儒衫,脸色苍白,脖子上有道乌黑的勒痕,眼角流着血泪。 张清。 怨灵显形了。 “张公子……”周正对着那个方向,声音嘶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二十年寒窗……对不起你病死在途中的老母……对不起……你那篇本该名扬天下的策论……” 怨灵沉默着,血泪眼死死盯着周正。 周正继续说,把当年所有的细节,一桩一件,全部倒了出来。 怎么收的赵家银子。 怎么篡改的考卷。 怎么压下的诉状。 怎么派人去威胁。 甚至……怎么在张清死后,做噩梦,去庙里烧香,求佛祖超度他。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剐在自己心上。 说到最后,周正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 怨灵终于动了。 他飘过来,停在周正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按在周正额头上。 冰冷刺骨的感觉传来,周正打了个寒颤,但没有躲。 “你的忏悔……”怨灵开口,声音像无数碎纸片在摩擦,“我收到了。” “但不够。” “三十条冤魂……三十份前程……不是几句忏悔就能还清的。” 怨灵的手从额头滑到周正喉咙,停在那条最粗的黑丝上。 “我要公道。” “要朝廷明发诏书,为三十人平反昭雪,追录功名,抚恤家人。” “要贡院门前立"警世碑",刻我张清之名,让后世皆知此冤。” “要当年所有涉案者——包括你——得到应有的惩罚。” 怨灵的手指收紧。 周正呼吸困难,脸色发紫,但咬着牙没求饶。 “给你三天。”怨灵说,“三天之内,上奏重审此案,推动平反。” “若做不到……” 他凑近周正耳边,声音轻得像鬼吹气: “我就让这"言灵疫",传遍整个京城。” “让所有人都开始吐真话。” “让这朝堂上上下下……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曝出来。” “大家一起……烂掉。” 说完,怨灵松开手,后退。 周正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怨灵转向陈九,血泪眼看了他几秒。 然后,化作一道墨黑色的烟气,“嗖”地钻回了第三块糕里。 糕体瞬间变黑,然后“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里面是空的。 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陈九看着裂开的糕,又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周正。 三天。 只有三天。 周正要上奏重审惊天旧案,对抗赵家。 而他自己…… 陈九摸了摸怀里那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周正的心头血。 又摸了摸手背上那个闭眼的印记。 他得在三天内,找到钦天监里那个小木偶。 换掉它。 或者……毁掉它。 否则,三天后,周正死,张清的怨灵失控,“言灵疫”真可能传遍京城。 到时候,乱的不只是周家。 是整个朝堂。 是整个京城。 陈九转身,朝门外走去。 周文轩追上来:“陈先生!你要去哪儿?!” “去拿解药。”陈九没回头,“守好你爹。三天……别让他死了。” “解药在哪儿?!” 陈九脚步顿了顿。 吐出两个字: “钦天监。” 然后推门,没入夜色。 周文轩站在门口,看着漆黑的庭院,浑身冰凉。 钦天监。 那里有赵家的人。 有下咒的术士。 有……能要他爹命的东西。 而他,只能在这里等。 等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等一个可能救不活的爹。 他走回床边,看着昏迷的父亲,握紧了拳头。 然后,从床底抽出一柄剑。 横在膝上。 坐在了门槛上。 像尊守门的石狮子。 今夜,谁也别想进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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