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林知微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指尖按了按眼角,然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情——平静、从容,带着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没有人看得出她刚刚哭过。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目光落在上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跟曾宪是大学毕业后结的婚。
两个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进了外交部。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北京饭店摆了几桌,双方父母、几个至交好友,加上部里的一些同事和领导。
婚后不满一个月,她接到通知外派巴黎,曾宪的通知也下来了——圣地亚哥。
一个在欧洲,一个在南美,隔了整整一个大西洋。
他们在首都机场分别的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曾宪帮她把行李推到值机柜台前,两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里,周围全是匆匆忙忙的旅客,喇叭里反复播报着航班信息,嘈杂得很。
曾宪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最终只说了一句“有空多联系”。
她说“好”。
半年后,她被从巴黎调到西非阿比让,因为这边刚建交不久,急需法语人才。组织上的安排,她没有二话。
如今又是两年过去了。
前两天过年的时候,两人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林知微听到曾宪说“新年好”,她也说了“新年好”。
然后是“工作还顺利吗”“还行”“那边天气怎么样”“挺热的”“你那边呢”“还好”。
问候完这几句之后,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最后还是曾宪先开口:“那……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嗯,挂吧。”
“注意身体。”
“你也是。”
电话挂断的那一声“咔嗒”,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知微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也跟着轻轻断裂了。
她有预感,这段聚少离多的婚姻,也快走到尽头了。
回到巴黎后,跟阿比让的炎热比起来,巴黎的温度要低很多。
二月的巴黎阴冷潮湿,天空低低地压着。
塞纳河两岸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中微微颤动,行人裹着大衣和围巾,步履匆匆。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那种巴黎冬天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毛毛雨,打不湿衣服,却能把人从里到外浸透一种湿漉漉的寒意。
林知微裹紧身上的驼色呢子大衣,走过街角的面包店,面包刚出炉的香气从半开的门里溢出来,混着雨后湿润的空气,带着一种温暖而世俗的味道。
她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回了公寓。
公寓在七区一栋老式建筑的四层,面积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落地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远处埃菲尔铁塔的尖顶。
她拿了一条毛巾擦着被细雨淋湿的头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想着要不干脆洗一个热水澡算了。
公寓的电话突然响了。
“喂。”
“是我。”
那个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熟悉却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毕竟是枕边人的声音,陌生是因为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曾宪?”
“嗯。”他停顿了一下,“我这边的任期满了,下一个国家是澳大利亚,刚收到通知。”
林知微把毛巾随手扔在沙发上,弯下腰用耳朵和肩膀夹住话筒,腾出双手拿了一件开衫披在身上。
公寓里的暖气不太足,湿着头发站久了,后背开始发凉。
“澳大利亚?挺好的。”她说。
“我准备下个月休假,回国一趟。”
“嗯,你也很久没回去了,趁这个机会回去看看,替我跟爸妈问好。”
“好。”曾宪应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
“你要不要也申请休假?”
林知微:“我们这边是要轮流休假的,轮到我要等到七月份了。”
又是一阵沉默。
电话线另一端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知微,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我们岁数也都不小了。”
曾宪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像是在试探什么,“上回跟家里打电话,我妈还问起来——”
他没有明说问的是什么,但林知微听懂了。
“我们也得为以后想想。”曾宪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一遍。
“你是指什么?”
“我想着,你要不要也申请外派到澳大利亚。这样我们就不用异地了,也可以……安定下来。”
林知微看着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天空依然灰暗,远处的屋顶湿漉漉地泛着光。
“我才刚到这边。”她说。
“你可以跟姑姑那边说一声。”
林知微抿了一下嘴唇。
“我是学法语的,我更想在法语区工作。”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一些。
“你就不能为了我——”
曾宪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修正了措辞,“为了我们的以后想想吗?”
林知微没有说话。
她说什么呢?
说她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连想念一个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说她去年一个人在阿比让四十多度的高温里跑了一场外事活动后,晒脱了几层皮,生过一场疟疾,高烧到四十度,意识模糊间恍惚看见了一张脸。
还是说,她其实已经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了。
两边都陷入了沉默。
这是他们之间越来越多的沉默中的又一次,但这一次,沉默里有一种终结的意味。
曾宪最终说了一句“你再想想”,然后挂了电话。
林知微把听筒放回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过多久,当巴黎的时髦女郎们开始脱下厚重的大衣、换上轻薄的连衣裙的时候,当塞纳河两岸的树开始抽出嫩绿新芽的时候,当卢森堡公园的椅子上重新坐满了晒太阳的人的时候——
林知微跟曾宪结束了这段婚姻。
手续办得很安静,没有争吵,没有眼泪,也没有挽留。
两个人都是体面人,把体面维持到了最后一刻。
林知微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天,巴黎正是最好的时节。
窗外春光明媚,阳光温柔得像丝绒,空气里弥漫着花香。
她签完字,把钢笔放下,然后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用的是从阿比让带回来的咖啡豆,深烘的,苦味很重。
再过几个月,就是她的三十岁生日了。
这些年,林知微有时觉得自己像一个空心人。
外交部的走廊,使馆的办公室,异国他乡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她穿行其间,得体、从容,可身体里面是空的,像一只被风吹干的蝉蜕,形状完好,内里早已中空。
可再往前呢?她的青春好像留在了另一个地方。
从大学算起,这些年在她身上,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也没有什么不堪回首的遗憾。
只是一切都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阿比让上空的沙尘,看什么都雾蒙蒙的,摸什么都不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