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赴打量了这人一眼。
此人看样子是听闻他今日到任,特意在此等候,抢先一步示好。
这种善于钻营、熟悉衙门人事的角色,在官场中比比皆是。
李赴虽不喜谄媚,但也明白,初来乍到,有这样一个下属主动靠拢,帮他熟悉内部情况,也能省去不少摸索的功夫。
“那就有劳陈捕头了。”
“您太客气,为李捕头效力,是下官的本分!”
陈涛脸上笑容更盛,转身麻利地进了库房,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出来,恭敬交到李赴手中。
“李捕头,案卷在此。
卑职带您去班房?”
他殷勤问道。
“嗯。”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捕快与捕头们平日里聚集、处理公务的班房大院。
院中一排宽敞的屋子,便是蓝衣、褐衣捕头及普通捕快当值所在。
此刻院中人来人往,气氛略显嘈杂。
在官衙当然要穿官服,尤其眼下要开始办案了。
李赴并未直接进去,而是先去了更衣处,换上了那身象征着七品官阶的青衣捕头官服。
青衣沉稳,裁剪合身,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英锐逼人。
李赴身着一身青衣官服,踏入班房大院,原本的嘈杂声顿时小了许多,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陈登大步走进正中最宽敞的主班房。
里面十几个人正各自忙碌,或伏案书写,或低声交谈。
一见李赴进来,众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动作。
李赴目光扫过全场,抱拳道:
“诸位同仁,在下李赴,新任七品青衣捕头。
今日初到府衙报到,日后同在同一府衙效力,共保州境平安,还望诸位多多指教,同心戮力!”
“见过李捕头。”
“不敢当。”
“李捕头太客气了……”
大部分捕快和捕头连忙起身,抱拳回礼,口中回应着,神色间敬畏不已。
毕竟这位新上司可是亲手格杀了前任两位青衣捕头的狠角色。
少数几人则显得有些敷衍,目光闪烁,只是随意拱了拱手。
“见过。”
这其中,一个身材魁梧、面皮黝黑的蓝衣捕头尤为明显,他不缓不急,瞥了眼李赴,慢腾腾地抱了抱拳,再无下文。
一直跟在李赴身侧的陈涛见状,赶忙凑近一步,低声道。
“李大人,这几人……呃,这人叫周武恒。
他们都是韩头儿……是韩文渊的旧部。”
韩文渊此人,虽然背地里是魔道余孽,但面上功夫做得极好。
平日待人接物,很讲义气,出手也大方,尤其对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更是多有照顾。
因此,府衙里不少人,尤其是他这一系的人马,至今对他颇为感念,曾经视他为真心敬重的大哥。
“这些人绿林习气甚重,再加上曾经是韩文渊手下的人,如今在府衙中处境艰难,常被暗暗排挤……正因如此……所以……”
陈涛小心翼翼地解释着其中关节。
“我知道了。”
李赴面色平静,微微颔首。
练武之人投身公门,草莽习气与个人义气有时远胜于朝廷法度。
韩文渊能坐稳位置多年,笼络人心自有一套。
再加之这些人现在被隐隐排挤的境遇,也算是拜他所赐。
这周武恒等几人自然对他本能排斥乃至有着敌意,可也犯不着在此时发作立威。
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整顿班底。
“诸位各忙其事吧。”
李赴淡淡说了一句,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径直走向班房内侧一间专供青衣捕头处理要案的独立隔间。
陈涛极有眼色,立刻提了壶刚沏好的热茶跟了进去,轻手轻脚地放在桌案上,又替李赴拉开椅子。
李赴落座,翻开那叠厚厚的卷宗,开始细细研读。
案情脉络与知州冯绍庭所述基本一致。
他看得很快,目光锐利,直到翻到记录赎人目标身份的部分,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索要赎金,目标为一采花的贼人曹羽。”
后面本该接续关于曹羽的详细信息及关押处置情况,却突兀地空了一整行,像是被人刻意抹去或遗漏。
李赴眉头微蹙,手指在那空白处轻轻敲了两下:“此处是何意?为何空了一行?”
一直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的陈涛,闻言立刻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隔间门帘紧闭,无人能听到说话。
他这才小心翼翼道。
“大人明鉴,卑职正想向您禀报此事!
这空白处……实乃府衙有意为之。
案卷留在这里,是怕……怕那胆大包天、视衙门如无物的劫宝大盗万一潜入府衙偷看卷宗!
有些暂时绝不能让他知晓的内情,就没写在上面!”
李赴目光一凝:“是何内情?”
陈涛咽了口唾沫:“那个……那个采花大盗曹羽……他……他已经死了。”
“死了?”
李赴心头一震,迅速追问:“何时死的,如何死的?”
按律,曹羽犯的是奸盗未遂之罪,虽性质恶劣,但罪不至死,更不可能这么快就处斩。
“大人,这个……”
陈涛神色既紧张又带着几分讳莫如深。
“这曹羽一被抓住,没按规矩关押在普通牢狱,而是直接被送进了州府铁牢最深处。
就是我们燕州专门关押谋逆重犯、江洋大盗,等着秋后问斩的死囚铁牢。
进去没几天……就暴毙了!
死因……死因说是撞墙自杀了,但是……”
他一咬牙,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小的隐约听说,这事……恐怕都跟洪通判大人那边有关……具体如何,小的职位低微,实在难以知晓了。”
洪通判?
李赴眉头一挑。
根据陈涛听来的小道消息讲,千金险些受辱,名节有失,洪通判怒火中烧,私下授意在铁牢中弄死采花大盗。
这原本没什么。
可没想到后面冒出一个劫宝大盗,手段高强,犯了那么多案子,威逼官府要赎人。
“这么说,其实那个劫宝大盗递字条要"赎"曹羽的时候,曹羽其实早就死了,他却还不知道这件事。”
“是这样的。”
李赴眼神闪动。
这个劫宝大盗犯下许多血案,杀了那么多人也毫不在意,劫掠宝物就是为了和官衙谈判赎人。
不知如果他知道想赎的人已经死了,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