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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世金鳞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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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病人不知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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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云雾山。不同于除夕那夜的璀璨星空与烟火点缀,今夜无月,只有几颗寥落的寒星,疏疏地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着清冷的光。山风渐起,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寒意。 小院里,却亮着灯。堂屋、西厢、灶间,都透出昏黄的光。那光不算明亮,却固执地穿透黑暗,成为这沉沉山夜里,唯一温暖而坚定的存在。 第二剂药,已然服下。这一次,因有第一次针灸开路的铺垫,加上刘智再次施针,以更精妙的手法刺激了几个特定的穴位,老人虽仍昏沉,但吞咽似乎顺畅了些许。混着蝼蛄末的浓黑药汁,被刘智以银匙引流,一点一点,艰难却持续地,渗入了那几乎枯竭的喉道。 药已入腹,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西厢房里,油灯的灯芯被拨得很短,光线昏黄暗淡,勉强能照见床上那枯槁的身影,和围在床边、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李铁柱一家三口。刘智已不再留在这里,他回到了堂屋,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闭目养神。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并未真正休息,他的心神,依然系于西厢那一线微弱的生机之上。 陈启、刘念、柳青黛也未离开,他们或坐或立,守在堂屋与西厢之间的门廊下,既能随时观察西厢动静,也能聆听刘智随时可能的吩咐。林婉和柳月明在灶间,守着炉火上温着的、备用的第三煎药汁,以及一锅始终用小火煨着的、稀薄的米汤。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米汤的微香,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重病之人的、衰败的气息。 时间,在粘稠的黑暗中,一分一秒地爬行,缓慢得令人心悸。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老人依旧昏睡,呼吸微弱,喉间痰鸣时隐时现,肿胀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李铁柱和王氏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手心俱是冰凉的汗,眼睛瞪得酸痛,也不敢眨一下,仿佛生怕一错眼,那微弱的呼吸便会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盏茶,或许更久。床上,老人那肿胀如鼓的腹部,忽然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咕噜噜的鸣响,像是被冻住的溪流,在春阳下开始艰难融化的第一声**。这声音如此细微,但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李铁柱和王氏浑身一震,猛地扑到床边,又怕惊扰了什么,硬生生顿住动作,只将耳朵贴近。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清晰的肠鸣,伴随着老人喉间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他枯瘦如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深陷的眼窝下,干涸的眼皮,似乎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爹?爹!您……您觉得怎么样?”李铁柱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又不敢大声。 老人没有回应,但眉头蹙得更紧,脸上那层死寂的青灰色,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变化,仿佛冰面下,有暗流开始涌动。他的呼吸,也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略略增大。 “师父!”陈启一直留意着里面的动静,此时也听到了异常,立刻转身看向堂屋。 刘智已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沉声问道:“情形如何?” “病人腹中鸣响,似有动静,呼吸较前略促,但尚未苏醒,亦无……无小便。”陈启迅速禀报。 刘智微微颔首,神色不变:“药力已行,正气欲动,与邪相争,故有肠鸣气转。此是佳兆,亦是险兆。注意观察其气息、面色、及是否汗出。若气息渐趋平稳,腹中鸣响持续,便是气机渐通之象。若气息骤然急促,面红目赤,大汗淋漓,便是虚阳外越,速来报我。” “是。”陈启应下,心头却更加绷紧。他知道,此刻老人体内,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激烈的战争。药力中的温阳益气之品(黄芪、附子、桂枝)在努力振奋那衰微的阳气,而活血逐水峻药(酒大黄、桃仁、蝼蛄)则在奋力攻逐盘踞脏腑经络的水湿与瘀血。正气能否借助药力,一举冲破邪气的阻滞,打开水道,是生死攸关的一步。若正能胜邪,则水去肿消,元气渐复;若正不敢邪,或攻伐太过,耗伤元气,便是雪上加霜,回天乏术。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西厢房里,老人腹中的鸣响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频繁、更加清晰,甚至隐隐有气流下行之声。老人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更加粗重、急促,喉间的痰鸣声也加重了,仿佛破旧的风箱在拼命拉动。他的额头上,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那汗珠并非温热,反而触手冰凉粘腻。脸色,也不再是单纯的青灰,而是在颧骨处,泛起两团极其刺目、不正常的、妖艳的潮红,如同涂抹了劣质的胭脂。 “老……老神仙!我爹他……他出汗了!脸好红!”李铁柱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带着哭音。 刘智霍然起身,大步走进西厢。油灯下,老人的面色确实诡异,青灰的底色上,两团潮红艳丽得近乎诡异,呼吸急促,额上冷汗涔涔,但四肢却依旧冰冷。 “戴阳证!”刘念和柳青黛几乎是同时低呼出声,脸色骤变。这是阴寒内盛、虚阳被格拒于外、浮越于上的危重证候,是阳气即将脱绝的凶兆!难道,是附子、桂枝等温阳之药用量过大,激发了虚阳?还是酒大黄、蝼蛄攻逐太过,耗伤了本就微弱的真阴? 陈启也紧张地看向刘智。此刻,是继续温阳,还是急急回阳救逆?是继续攻逐,还是立即固脱?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刘智却并未如他们预想的那般神色大变。他快步走到床边,无视老人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伸手,三指直接搭上老人的手腕。这一次,他没有闭目凝神,而是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老人的脸,指尖感受着那脉搏的每一次搏动。 指下,脉象依旧沉细,但比之前,却多了一股躁动不安的、向上向外冲逆的劲道,且那沉涩之感,似乎……正在松动!如同封冻的河面,在内部涌流的冲击下,开始出现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取针来!快!”刘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取足三里、三阴交、涌泉,重灸!再取艾绒,制成艾炷,隔盐灸神阙!” “是!”陈启立刻转身去取针具艾绒。刘念和柳青黛也立刻行动起来,一个准备艾炷和盐,一个准备灯火。 刘智一边从柳青黛手中接过银针,一边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地解释,既是对刘念和陈启的教导,也是在安抚慌乱无措的李铁柱一家:“此非真热,乃虚阳浮越,格拒于上。冷汗肢厥,脉象沉细,便是明证。颧红、气促,是阴寒内盛,逼迫虚阳上浮所致。此刻若用寒凉,或贸然滋阴,必致阳脱而亡!当急用大剂温热,引火归元,将浮越之虚阳,重新引回命门!” 说话间,他手中银针已如闪电般刺入老人足底的涌泉穴,行以重手法,捻转提插,针感强烈。涌泉为肾经井穴,可引上越之浮阳下行归根。紧接着,又是足三里、三阴交,皆用补法重灸,意在固护脾胃之气,培补后天,以助收纳浮阳。 同时,陈启已迅速在老人肚脐(神阙穴)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炒热的细盐,又将点燃的、拇指大小的艾炷,稳稳置于盐上。艾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辛温香气,透过食盐的导热,温和而持久地温煦着神阙——这个人体先天之本、性命之根所在。 艾灸的温热之力,透过神阙穴,缓缓渗入老人冰冷的小腹。渐渐地,那急促的呼吸,开始有了放缓的趋势。额头冰凉的冷汗,似乎也减少了一些。最明显的是,老人那原本死寂般、毫无动静的小腹,在艾灸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忽然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咕噜噜的长鸣,紧接着,一直昏睡的老人,喉咙里“咯”地一声,猛地侧过头,从口中呕出一小口暗绿色、带着腥气的粘稠痰涎! “爹!”李铁柱和王氏惊叫。 “莫慌!”刘智喝道,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吐出浊痰,是气道得通,壅塞稍解之兆!注意观察!” 那口粘痰吐出后,老人粗重的呼吸,明显为之一畅,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急促揪心。脸上那两团妖艳的潮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种虚弱的、但却不再那么死寂的蜡黄所取代。紧接着,一直守在一旁、紧盯着老人下肢的柳青黛,忽然低声道:“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人那肿胀得发亮的小腿,靠近脚踝的地方,皮肤上,赫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亮晶晶的——汗珠?不,那不仅仅是汗,更像是水液!紧接着,一股微弱的、却清晰可闻的、水流注入容器的声音,从被褥下传来。 “尿……尿了!爹他……他尿了!”王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李铁柱也浑身颤抖,扑到床脚,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一角。果然,刘念事先准备好的、垫在老人身下的厚厚草木灰垫子(用于吸水),已经有一小片,被浸湿成了深色。虽然量不多,但那淡黄、微微有些浑浊的液体,在此刻所有人的眼中,不啻于甘霖琼浆! 水道,通了! 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初步的通畅,但这意味着,那胶结盘踞、几乎堵塞了生机的水湿瘀血,在药力与针灸艾灸的合力猛攻之下,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意味着老人那衰微欲绝的阳气,在浮越外脱的危急关头,被成功地“引”了回来,重新有了固守的根本!意味着,那扇紧闭的、通往死亡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缕生机,从缝隙中,艰难地、却真实地,透了进来! “活了……我爹活了!”李铁柱这个黝黑的汉子,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床边,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惧、绝望,在瞬间转化为狂喜与宣泄的洪流。王氏也搂着儿子水生,哭得说不出话来。 陈启、刘念、柳青黛三人,也都不由自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戴阳”假象,着实将他们吓得不轻。若非师父(师叔)当机立断,精准判断出那是阴盛格阳、虚阳浮越的真寒假热之证,而误用寒凉或惊慌失措,后果不堪设想。 刘智却没有放松。他再次俯身,仔细查看了老人的面色、呼吸,尤其是那排出的小便颜色和量。尿液色淡黄,微浊,量少,但毕竟是有了。他又一次搭脉。指下,那沉细欲绝的脉象,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起色”,如同在干涸的河床最深处,终于感应到了一点湿润的水意。虽然依旧沉涩,但那种濒死的、散乱欲绝的躁动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虚弱、却渐渐趋于“有序”的搏动。 “浊水初下,阳气稍回,险关暂过。”刘智收回手,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也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然病根深重,元气大亏,此不过万里长征第一步。后续调理,更为关键,稍有不慎,极易反复。陈启,将备用的第三煎药汁,再喂他服下小半碗。之后,每隔一个时辰,喂服米汤数匙,务必保持温度。注意保暖,切忌受风。铁柱,你与内子,轮流守夜,密切注意他的呼吸、汗出、及二便情况,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 “是!是!谢谢老神仙!谢谢老神仙救命之恩!”李铁柱涕泪横流,又要磕头,被陈启拦住。 刘智摆了摆手,没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西厢。屋外,夜风寒凉,扑面而来,让他因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缓步走到院中,仰头望向夜空。那几颗寒星,依旧冷冷地闪烁着。方才屋内那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仿佛只是这寂静山夜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他知道,不是的。对那李家父子而言,今夜,是天翻地覆的一夜。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竭尽全力的诊治,如同过去数十年里,无数个类似的不眠之夜一样。只是,这一次,或许有些不同。那模糊的记忆,随着老人病情的暂时稳定,反而更加清晰地浮上心头。 他记起来了。大约是三四十年前,师父带着尚且年少的他,游历至南边某处大江沿岸。时值深秋,江水寒冽。他们借宿在一个偏僻的渔村,村中有一老渔夫,姓李,因常年涉水,双腿关节肿大变形,疼痛入骨,卧病在床,家徒四壁。师父见其可怜,不仅分文未取,还为其施针镇痛,开了驱寒除湿、温经通络的方子,又留了些自制的膏药。那老渔夫沉默寡言,只是在他们离开时,挣扎着爬起来,在破旧的门口,对着师父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当时叹了口气,对他说道:“智儿,你记住,医者父母心。这世间苦难太多,我辈能救一人,便是一人。更要紧的是,授人以渔,而非仅授人以鱼。若有朝一日,你能让更多的人懂得防病于未然,方为大善。” 那时的他,懵懂点头,将师父的话记在心里,却未必完全懂得其中深意。如今想来,师父救治的,或许不仅仅是那老渔夫的腿疾,更是他那一份在贫病交加中,尚未完全熄灭的、对生活的微薄希望。而眼前这位奄奄一息的老人,若真是当年那位李姓渔夫……几十年光阴荏苒,师父早已作古,自己也年过半百,隐居深山。而当年那个沉默磕头的渔夫,竟在垂死之际,被儿孙跋涉百里,送到了自己门前。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刘智默默伫立片刻,夜风撩起他灰白的鬓发。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无论如何,人,暂时是救回来了。但接下来的路,依然漫长。水湿瘀血虽暂得松动,但脾肾阳衰的根本未复,气血大亏,脏腑功能衰惫,如同被洪水肆虐过的贫瘠土地,需要极其耐心、细致的调理与滋养,才能慢慢恢复生机。稍有不慎,一场风寒,一次饮食不当,甚至一次情绪的剧烈波动,都可能让这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生命之火,再次熄灭。 “师父,您去歇歇吧,这里我和师弟、师妹轮流守着。”陈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道。他看着刘智在寒夜中略显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背影,眼中充满敬重。方才那一番诊治,尤其是对“戴阳证”的精准判断与果断处理,让他再次深刻体会到,自己与师父之间,那宛若天堑般的差距。那不仅仅是医术的高低,更是临危不乱的定力,是对病机、对药性、对人体阴阳气血运行规律,深刻到骨髓里的理解与把握。 刘智转过身,看了陈启一眼,又看了看跟出来的刘念和柳青黛。三个年轻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经历了紧张救治、目睹了生死逆转后的、混合着后怕、兴奋与深思的光芒。 “嗯。”刘智微微颔首,“你们也需留意自身。后半夜,我再来。”他没有坚持,他知道,接下来的守候与观察,同样重要,而自己需要保存精力,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复。 他缓步走回堂屋。林婉已为他端来一碗一直温着的、加了姜片的红糖水。“智哥,趁热喝点,暖暖身子。”林婉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刘智接过碗,温热的水汽熏在脸上,带着红糖的甜香和姜的辛辣。他慢慢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缓和了紧绷的神经。他抬眼,看到林婉眼中未散的红血丝,知道她也一直悬着心,未曾安枕。 “我没事。”他低声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人,暂时无碍了。” 林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接过空碗,又为他续上半盏热茶。“你也去靠一靠,养养神。这边有孩子们呢。” 刘智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再次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浮现出老人那张枯槁的脸,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沉默的渔夫身影,渐渐重叠。真的是他吗?那个在江风烈日中讨生活、最终被沉疴旧疾拖垮的老渔夫? 他无从确认,也并不急于确认。无论是否是故人,此刻,在他眼中,都只是一个亟待救治的、垂危的病人。医者的本分,便是如此。尽全力,问心无愧,至于其他,譬如是否被记得,是否被感念,譬如“神医”之名是否远扬,于他而言,早已是身外之物,无关紧要了。 只是,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师父当年那句“授人以渔,而非仅授人以鱼”的叹息,又隐隐回响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已然成长、可以独当一面的晚辈,心中微微一动。或许,这也是一种“授人以渔”吧。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让他们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能救治更多的人。 夜,更深了。西厢房里,李铁柱和王氏轮流守着终于有了微弱尿意、呼吸也渐趋平稳的老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堂屋里,刘智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仿佛已然入睡。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此刻的清醒,比任何人都要警醒。刘念、陈启、柳青黛三人,则聚在厢房外的小厅里,低声讨论着方才那惊险万分的救治过程,尤其是对“戴阳证”的鉴别与处理,争论不休,又互相启发,眼中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山风掠过屋瓦的呜咽,和灶间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但这一夜的寂静,与之前已然不同。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而安宁的寂静,是一种希望重新萌芽的寂静。而那躺在床上、依旧昏睡不醒、对自己经历了怎样一番生死搏斗毫不知情,更不知眼前这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的“老神仙”究竟是谁的老人,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座云雾深处的静谧小院里,曾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又充满温情与智慧的一切。 他不知道,这位沉默寡言、医术通神的“刘大夫”,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受过他三个响头。他不知道,为了他这一线生机,多少人彻夜未眠,殚精竭虑。他只知道,在走投无路、即将撒手人寰之际,被儿孙背到了这座山里,遇到了一位肯收留他、肯为他这个素不相识的垂死之人,竭尽全力的“好郎中”。 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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