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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世金鳞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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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忽有故人来,求医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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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热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后,水面终究要恢复它惯有的平静。正月里的喧腾气息,在走完最后的亲戚(虽然小院并无太多亲眷可走,但林婉和柳月明带着小丫,由刘勇驾车,去山脚下相熟的几户老邻居家拜了年,也接待了零星几拨闻讯前来拜年的山下乡民),吃完最后一顿象征“破五”的饺子后,便如同屋檐下消融殆尽的冰凌,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泥土,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余韵。 小院重又归于往日的节奏。陈启与苏婉娘商议后,决定待到正月十五,过了上元节,天气再暖和一些,便动身返回南边的医馆。毕竟医馆不能久离,且苏婉娘身子渐重,也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待产。刘念则计划再多留半月,一来是难得团聚,想多陪陪父母;二来,他也想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整理游历所得,尤其是那几本得来不易的珍本医书手稿,有些疑难之处,正好可以向父亲请教印证。柳青黛与柳月明暂无明确行程,但柳月明私下对林婉说,打算开春后,携女继续往西南一带走走,那里气候独特,或可见识些不同的药材与病症。 日子便在这既定的、平缓的轨道上滑行。每日晨起,刘智依旧在院中吐纳,侍弄他那几畦在冬日里略显萧瑟、却仍有些耐寒草药顽强挺立的药圃。林婉和柳月明操持家务,偶尔指点苏婉娘做些女红,或是整理行囊。陈启除了陪伴妻子,便是抓紧时间,将这两年坐堂行医遇到的典型病例、用药心得,重新梳理笔录,遇到困惑处,也会恭敬地向刘智请教。刘智往往只是寥寥数语点拨,却总能让他茅塞顿开。 刘念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父亲的书房里。那些他带回来的、或新抄录、或重金求购的医书,堆满了书案一角。他时而凝神细读,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疾书,将心得、疑问一一记下。遇到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他会拿着书卷去找父亲。父子二人对坐,一问一答,或争论,或静思,有时一壶茶从热放到凉,也未能尽释疑惑,但刘念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灼亮。柳青黛也常来书房,或翻阅刘念带回的杂记,或就某个方剂、某味药材的异地差异,与刘念讨论几句。她话不多,见解却往往独到,常能提供新的思路。两人在医术上的交流,渐渐形成一种奇特的默契,往往一个眼神,一个简短的问题,便能触及核心。 小当归成了刘念的小尾巴兼半个书童,对什么都好奇,尤其喜欢听刘念讲些外头的奇闻异事。小丫则成了苏婉娘的“小卫士”,总爱用小手轻轻摸摸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好奇地问“小弟弟什么时候出来跟我玩”,童言稚语,常惹得众人莞尔。 冬日的阳光,一日暖过一日。山阴处的积雪,依然顽固地留存着最后一点白,但向阳的坡地,已露出大片大片湿润的、深褐色的泥土,散发出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清新而微腥的气息。几丛性急的野草,已迫不及待地钻出嫩黄的芽尖。风也软了,吹在脸上,不再有凛冽的割痛感,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春天的、痒酥酥的暖意。 转眼,已是正月初十。年节的气氛彻底淡去,生活重又陷入那种熟悉的、规律的、带着草药清苦与书卷陈香的宁静之中。似乎,这个新年,便要在这样安宁而略显平淡的尾声里,悄然滑过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刘智难得地没有在书房,而是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向阳处,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细看,只是半阖着眼,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感受这初春难得的暖意。林婉在院中晾晒被褥,柳月明带着小丫在整理开春要用的菜籽,苏婉娘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不时含笑看一眼在院中追逐一只蝴蝶的小当归。陈启在厢房里整理笔记,刘念和柳青黛则各自在书房和东厢翻阅典籍,小院一片静谧祥和,只有晾晒的棉布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然而,这份静谧,很快便被打破了。 先是隐隐约约的,从下山的小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催促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也惊动了院中诸人。 林婉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手搭凉棚向山路望去,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这深山小院,平日里除了相熟的乡邻和实在无处求医的病患,鲜有外人踏足。年节刚过,会是谁?还来得这般急切? 柳月明也站起身,将小丫拉到身边,眼中带着警惕。苏婉娘放下针线,有些不安地看向陈启所在的厢房。陈启闻声也已推门出来,与同样从书房走出的刘念、从东厢出来的柳青黛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能看到山路转弯处,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影。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矮壮、面色黝黑的汉子,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袄,头上冒着腾腾的热气,满脸是汗,神情焦灼万分。他半弯着腰,背上似乎背着一个人,用厚厚的、辨不出颜色的棉被紧紧裹着,只露出一绺花白散乱的头发。汉子身后,踉踉跄跄跟着一个同样衣衫简朴、满面泪痕的妇人,看年纪应是那汉子的妻子,她一边努力跟上汉子的脚步,一边用手紧紧扶着汉子背上那人垂落下来的、一只枯瘦如柴、肤色蜡黄的手,嘴里不住地低声呜咽着:“爹……爹您撑住啊……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再后面,还跟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也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肩上扛着一个打着补丁的、瘪瘪的粗布包袱,满脸的惶急与疲惫。 显然,这是一家子,是来求医的,而且是急症、重病。 刘念和陈启几乎是同时抢步上前,刘念沉声问道:“这位大哥,可是来求医的?病人情况如何?” 那汉子猛地抬头,看到刘念和陈启,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望光芒,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是!是求医!救救我爹!他……他快不行了!求求神医,救救我爹!”说着,双腿一软,竟似要跪下。 陈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急道:“大哥莫急,先将病人放下!”他迅速扫了一眼汉子背上毫无声息的人,又看向随后赶到的刘念和柳青黛,三人目光一碰,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刘智不知何时已从藤椅上站起,手中书卷已放下。他神色平静,目光如电,越过众人,直接落在汉子背上那裹得严实的人形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背到这边来。”刘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瞬间压过了汉子的惶急哭诉。他指了指廊下另一处通风、避光、平坦的地方。 那汉子如闻纶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着几步冲到刘智指定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放下。妇人连忙扑上去,帮着解开裹着的厚棉被。棉被掀开,露出里面的人。 那是一个干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须发皆已花白稀疏,脸上皱纹深如刀刻,面色是一种不祥的、泛着青灰的蜡黄,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微不可查。老人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夹袄,露出的手腕和脖颈,皮肤松弛,骨节嶙峋,上面还布着几处可疑的暗色斑块。更触目的是,老人露出的脚踝处,有着明显的、异常的水肿,按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凹陷,久久不能复原。 “爹!爹!您醒醒!神医,求您快看看我爹!他这是怎么了啊!”妇人跪在老人身边,握着老人枯槁的手,泪水涟涟,声音凄切。 陈启已蹲下身,伸手去探老人的脉搏。手指甫一搭上,他的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脉象极沉、极细、极弱,若有若无,如游丝悬于一线,且紊乱无序,是典型的“雀啄脉”、“屋漏脉”,乃脏腑衰竭、元气将脱的危重之象。他又迅速查看了老人的舌苔,舌质紫暗,苔少而干,舌下脉络迂曲怒张。翻开眼睑,眼白浑浊发黄。 刘念和柳青黛也在一旁仔细观察。刘念伸手试了试老人的额头和手心,触手一片湿冷,又轻轻按压老人水肿的小腿和腹部,腹部亦有明显的胀满感,叩之有浊音。柳青黛则注意到老人呼吸浅促,喉咙间有极其轻微的、拉风箱似的痰鸣音,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廊下,依然可闻。 “全身浮肿,腹胀如鼓,气息奄奄,脉象散乱……”陈启收回手,脸色沉重,看向刘智,低声道,“师父,此证甚危,似为水蛊重证,且已至晚期,脾肾阳衰,水湿泛滥,凌心射肺,元气将绝……” 那汉子和他妻子虽听不懂“水蛊”、“凌心射肺”这些术语,但看陈启凝重的脸色,听那“甚危”、“将绝”的字眼,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那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角瞬间见了血印:“神医!老神仙!求您救救我爹!我们……我们是从百里外的李家沟来的,我爹这病拖了快一年了,看了好几个郎中,吃了无数汤药,越吃越重……前几日忽然就不行了,水米不进,肿得吓人……听说这云雾山里有位活神仙,医术通神,我们……我们就一路背着爹,走了三天三夜……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爹吧!我就算做牛做马,也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说着,已是泣不成声。那妇人和少年也跟着跪下,哀哀哭泣。 百里外的李家沟?刘智眉峰微动。他隐居于此,虽偶尔有远道求医者,但百里之外,拖着重病之人,跋山涉水三日三夜而来,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如此。他目光再次落在那气息奄奄的老人脸上,那张布满风霜、枯槁如树皮的脸,隐隐有几分模糊的熟悉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没有立刻去扶那磕头不止的汉子,而是缓步上前,在老人身边蹲下。他没有先去诊脉,而是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老人脖颈一侧,静默片刻,又翻开老人另一侧的眼睑细看,再凑近,仔细听了听老人喉间那细微的痰鸣。然后,他才将手指搭在老人干瘦如柴的手腕上。 指下触感,果然如陈启所言,脉象沉细欲绝,兼有结代,且左尺尤甚,几不可及。他诊脉的时间比陈启更长,更静,仿佛整个心神都沉入了那微弱几近于无的搏动之中。廊下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那一家三口压抑的抽泣,和远处山林间偶尔掠过的风声。 半晌,刘智收回手,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深浅。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满脸绝望与期盼交织的汉子,缓缓问道:“你父亲,是否早年曾长期居于潮湿之地,或涉水劳作?” 汉子一愣,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老神仙您怎么知道?我爹……我爹他年轻时是渔户,在江上打渔为生,常年在船上,风吹水浸的……后来年纪大了,才上岸种地……” 刘智微微颔首,又问:“病发之初,是否先有足胫浮肿,按之凹陷,晨起稍减,午后加重?伴有两胁胀满,食欲不振,小便短少?” 妇人抢着回答,声音带着哭腔:“对对对!就是这样!刚开始只是脚肿,我爹还说没事,后来肿到腿,肚子也胀起来了,吃不下东西,尿也少……郎中也说是水肿,开了好些利水的药,吃了能好些,可一停就更厉害……再后来,就成这样子了……”说着,又呜咽起来。 刘智不再问话,只是再次垂下眼帘,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这是他在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水湿困脾,久则及肾,脾肾阳衰,水湿无以运化,泛滥成灾,凌心则悸,射肺则喘,溢于肌肤则为肿,聚于腹腔则为胀。此证确属“水蛊”(鼓胀)重证,且已至脾肾阳衰、水毒凌心的危候,寻常利水之法,已是鞭长莫及,反而可能更伤阳气,加速其亡。 然而,这脉象之中,除却沉细欲绝、阳气衰微之象,似乎还另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被水湿阴邪重重掩盖的、属于“郁热”的涩滞之感。且那眼白之黄,并非纯是久病气血衰败之萎黄,隐隐带着一丝浑浊的浊黄色,舌下脉络迂曲怒张如此明显……此中或有蹊跷。 “他近来,可曾服用过什么特别的药物?或接触过不寻常之物?”刘智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那汉子和妇人。 汉子和妇人面面相觑,努力回忆。那少年忽然怯生生地开口:“爷……爷爷前阵子,腿疼得厉害,下不了床,隔壁村的王婆给了一包药粉,说是祖传的"止痛散",用热酒送服……爷爷吃了几次,腿疼好像轻了点,可人更没精神了,肿得也更厉害……后来,后来就不让吃了。” “药粉可还有?”刘念立刻追问。 少年连忙从肩上那个破包袱里,翻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递给刘念。刘念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些灰褐色、夹杂着可疑暗红色颗粒的粉末,闻之有一股刺鼻的、混合着腥气和某种植物根茎的味道。他用指尖沾了一点,仔细闻了闻,又伸出舌尖,极小心地舔了一下,立刻皱紧了眉头,呸呸吐掉,脸色大变:“父亲,这里面有雷公藤的气味!还混杂了其他几味大毒燥烈之药!” 柳青黛也凑近细看,脸色凝重:“不错,确有雷公藤,此物虽可祛风除湿止痛,但有大毒,尤伤肝肾。老人本就脾肾阳衰,水湿泛滥,再服此等虎狼之药,无异于雪上加霜,重伤根本,以致水毒肆虐,不可收拾!” 陈启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老人病情会急转直下,陷入如此绝境。不仅是病重,更是误治!庸医害人,竟至于斯! 那汉子和妇人虽不懂药理,但看刘念三人神色,又听“大毒”、“虎狼之药”、“雪上加霜”等语,已是吓得面无人色,那汉子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是我害了爹啊!是我糊涂!信了那王婆的鬼话!是我害了爹啊!” 刘智抬手,止住了汉子的哭嚎,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此时非是追悔之时。毒已入脏腑,与水湿互结,盘踞不去,更伤元气。寻常温阳利水、健脾补肾之法,已难奏效,需另辟蹊径。” 他目光沉静,掠过老人青灰的面容,缓缓道:“水毒壅盛,元气将脱,攻补两难。当务之急,需先泄其浊水,通其腑气,给邪以出路,以免水毒上犯心肺,立时厥脱。然老人气血已衰,不耐峻攻,需以温和之品,佐以益气护正,缓缓图之。待水势稍退,再图温补脾肾,化气行水。”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既是对病情的分析判断,也是对刘念、陈启、柳青黛三人的现场教导。“陈启,取纸笔来。刘念,你去药房,取茯苓五钱,猪苓三钱,泽泻四钱,白术四钱,桂枝二钱,此为五苓散打底,温阳化气,利水渗湿。再加黄芪一两,大补元气,利水消肿;附子二钱,回阳救逆;葶苈子三钱,泻肺行水;另加丹参四钱,赤芍三钱,活血通络,以防水湿与瘀血互结。先取三剂,文火慢煎,浓煎一盅,少量频服,观其变化。” “是!”陈启和刘念齐声应道,神情凛然。他们知道,父亲(师父)这是在病人元气将绝、水毒壅盛的绝境下,行险一搏,用药看似平和,实则配伍精妙,攻补兼施,稍有不慎,便是回天乏术。但眼下,似乎也别无他法。 刘智又对那哭得几乎瘫软的汉子道:“将你父亲移至西厢空房,小心安置。青黛,你去准备温水,为他擦拭手足心、腋下,助其散热通气,但切不可受寒。你,”他看向那妇人,“去厨下,看有没有米汤,取些温的来,若他能吞咽,用勺子喂下几口,润泽咽喉即可,不可多喂。” 他条分缕析,指令清晰,瞬间稳住了慌乱的人心。那汉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抹了把泪,和少年一起,小心翼翼地抬起老人,按照指示往西厢去了。妇人也被柳月明搀扶着,去厨下张罗。 廊下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刘智、林婉,以及神色凝重的柳青黛。林婉担忧地看着刘智,低声道:“智哥,这老人……可还有救?” 刘智望着西厢方向,目光沉凝如古井,良久,才缓缓道:“尽人事,听天命。毒已入脏,水浊弥漫,元气将竭……此症,十难救一。然既已上门,又曾……”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澜,但很快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平静与决断,“尽力而为吧。”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婉知道,丈夫一旦决定出手,便会倾尽全力。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只道:“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手的。” 柳青黛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师叔,方才观老人面色,眼睑下及指甲色暗,舌下脉络迂曲怒张甚剧,似不独水湿为患,瘀血阻络亦甚。五苓散合黄芪、附子,利水温阳益气固本,确为的对。然葶苈子泻肺力峻,虽可开鬼门、洁净府,但恐更伤其已衰之气。是否可考虑,酌加少量活血利水而不伤正之品,如益母草、泽兰之类,或可助水血并治?” 刘智闻言,看向柳青黛,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丫头,心细如发,观察入微,且敢于质疑,提出的建议也确有道理。他略一沉吟,道:“你所虑甚是。葶苈子之用,确需斟酌。可减为一钱半,另加益母草四钱,泽兰三钱,兼顾活血利水。然切记,活血之品,不可过量,中病即止,以防动血。” “是,青黛明白。”柳青黛恭声应道,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她知道,师叔这是采纳了她的建议,并且指出了关键。 此时,陈启已取来纸笔,刘念也抓了药过来。刘智接过药方,提笔,在原有方剂上,添上了“益母草四钱,泽兰三钱”,并将“葶苈子三钱”改为“一钱半”。然后,将方子递给陈启:“按此方,速去煎药。三碗水,煎至一碗,文火慢炖,不可急躁。” “是,师父!”陈启双手接过药方,如同接过军令,与刘念一起,匆匆赶往灶间。 刘智这才直起身,负手立于廊下,望着西厢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才那汉子提到“李家沟”,提到老人曾是渔户……一些尘封已久的、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触动了。很多很多年前,似乎也是一个冬日,他随师父下山行医,曾路过一个江边的村落,救治过一个因长期涉水、关节肿痛难忍的老渔夫……难道,竟是故人? 他微微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且压下。眼下,救人要紧。无论是否故人,既入此门,便是病患。医者眼中,只有病症,只有生死。 风拂过庭院,带来初春草木萌动的气息,也带来了灶间隐约飘出的、草药开始蒸煮的、清苦中带着微辛的味道。这味道,与年节残留的、最后一丝暖甜的烟火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复杂的氛围,预示着这个新年,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走向它的终结。而小院的平静,也因这忽然而至的、濒死的故人(或许是),被彻底打破了。一场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无声的战役,已然在这云雾深处的静谧院落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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