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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世金鳞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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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踏实工作,已成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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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勇在小院住了下来。初时,他像一头误入陌生领地的、受过伤的野兽,带着惊弓之鸟般的敏感与笨拙。他沉默寡言,除了必须的应答,几乎不开口。干活时,总是抢着最脏最累的,仿佛想用肉体的疲惫来掩盖内心的惶惑与赎罪的渴望。劈柴,他恨不能将全身的力气都砸进木墩里,虎口震裂了也闷不吭声;挑水,他总要将两个大木桶灌得满满当当,山路崎岖,走得摇摇晃晃,水洒了半身,也咬牙坚持;跟着赵石进山,他背的背篓总是最重的那一个,哪怕被荆棘划破衣衫皮肤,也紧紧跟着,绝不肯落下一步。 刘智看在眼里,并不多言,只是在他干活太过、明显力有不逮时,平淡地提醒一句:“力气要用在长久,不在这一时。”或是让林婉将金疮药递给他。林婉起初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有着不光彩过去的“小叔子”是有些隔阂和警惕的,但见他如此拼命,又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生怕惹人厌弃的模样,心便也软了下来,默默地将他划破的衣衫洗净补好,在他挑水洒湿衣服后,煮上一碗驱寒的姜汤。 赵石憨厚,不懂太多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个新来的“勇叔”力气大,肯干活,虽然笨手笨脚,但指使他做什么,从不推诿。陈启则机敏些,他能感觉到这位“勇叔”身上那种与师父、与山里人截然不同的沉郁气息,但也看出他眼底深处那份想要“变好”的急切与卑微,便也不多问,只是在他帮忙整理药材时,偶尔会多说几句草药的名称和简单功效。刘念孩子心性,起初有些怕这个脸色苍白、不爱说话的陌生叔叔,但见父亲和母亲都容他留下,师兄们也不排斥,便也慢慢敢凑近了看,有时还会奶声奶气地问:“勇叔,你以前也住山上吗?” 每当这时,刘勇总是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刘智淡淡地替他说了:“你勇叔以前住在山下,现在来山里学本事。”刘念便“哦”一声,似懂非懂,又跑去摆弄自己的小玩意儿了。刘勇则松一口气,心里对大哥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日子在山林的枯荣与四季的流转中缓缓推进。冬去春来,山溪解冻,草木萌发。刘勇的身体,在规律的山居生活和还算充足的饮食(尽管清淡)调养下,渐渐褪去了出狱时那令人心惊的瘦削和苍白,脸颊有了些肉,肤色也被山风和日头染上了健康的黝黑。更重要的是,他那双总是带着惊惶与空洞的眼睛,慢慢沉淀下来,开始有了些属于“活着”的、踏实的光。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去表现“悔改”,而是渐渐融入了小院生活的节奏。他学会了辨认几种常见的草药,知道在什么季节、去什么地方采挖;学会了使用简单的农具,将屋后那片小小的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劈的柴,大小均匀,码放整齐;他挑的水,稳稳当当,不再轻易洒出。他甚至跟着陈启,磕磕绊绊地认了些字——这是他从前最不耐烦的事情,如今却学得异常认真,因为大哥说,想要真正学点草药本事,不认字不行。 刘智对他的态度,始终是平淡的,保持着一种恰当的距离。不会过分亲近,以免让他不安或生出不该有的依赖;也不会刻意疏远,让他感到被排斥。指派活计时,一视同仁;吃饭时,让他上桌;偶尔指点赵石、陈启辨识药性、处理药材时,若他在旁,也并不避讳,任他听着。这种平淡的、视为“寻常一份子”的态度,反而让刘勇最是安心。他知道,大哥没有嫌弃他,但也没有因为那点可怜的血缘和同情而特殊对待他,这让他觉得自己是凭“劳动”在这里立足,而不是凭“关系”或“施舍”。 山中岁月慢,却也实在。转眼便是夏末秋初,刘勇来到小院已近一年。这一年,他话依然不多,但眉宇间那种刻骨的怯懦和惊惶,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勤恳。他开始能够比较自然地与赵石交流农事,能帮林婉修理损坏的篱笆和桌椅,甚至能在刘念淘气时,略显笨拙地陪着玩一会儿。小院里的其他人,也习惯了他的存在,视他为这个山中之家一个有些沉默、但踏实肯干的成员。 这一日,刘智带着陈启进山深处,去寻一味罕见的、只在初秋某几日开花的草药。赵石去山下集镇,用积攒的药材和山货,换些油盐布匹等必需之物。院里只剩下林婉、刘念和刘勇。 午后,林婉在堂屋里纺线,刘念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用炭笔认真地描红,写着父亲新教的几个字。刘勇则坐在院角的阴凉处,用砍来的老竹,细细地破开,编织一个新的背篓。他的动作还不算十分娴熟,但很专注,粗糙的手指与柔韧的竹篾较着劲,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妇人带着哭腔的呼喊:“刘家娘子!刘家娘子在吗?救命啊!” 林婉闻声,放下纺锤,快步走到门口。只见同住在后山坳里的张婶,背着一个小男孩,满脸焦急、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男孩约莫七八岁,是张婶的孙子小石头,此刻趴在奶奶背上,脸色通红,眼睛紧闭,额头烫得吓人,身体还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刘家娘子!快,快看看我家石头!晌午还好好的,突然就发了高烧,浑身滚烫,还说胡话,刚刚还抽抽了!这可怎么好啊!”张婶急得语无伦次,眼泪直流。她家离小院最近,也最清楚刘智一家虽不张扬,但医术是极好的,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也都来讨个方子,因此一着急,直接就背了过来。 林婉心头一紧,忙道:“张婶别急,快把孩子放下来!智哥和启儿进山了,怕是得天黑才回。我先看看!”她虽跟着刘智多年,耳濡目染,懂些医理,也会处理些简单病症,但孩子高烧惊厥,情况紧急,她心里也没底,顿时有些慌了。 刘勇也早已放下手中的竹篾,站了起来,看到孩子抽搐的模样,也是一惊。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林婉一边用手试孩子的额头,一边对刘勇急道:“他勇叔,快去灶间,打盆凉水来,要井里刚打上来的!再找块干净布!” “哎!好!”刘勇如梦初醒,应了一声,转身就冲向灶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手脚麻利地打了半盆沁凉的井水,又撕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内衣最干净的里襟,浸湿了拧个半干,递给林婉。 林婉接过湿布,敷在小石头额头上,又解开孩子的衣领,不断用湿布擦拭他的脖颈、腋窝,试图物理降温。但孩子依旧烧得滚烫,抽搐虽然停了,但意识模糊,呼吸急促。 “这……这怕是急惊风啊!得赶紧想法子退烧,不然怕烧坏了脑子,或是再抽起来!”林婉急得额头冒汗,她知道刘智的药柜里有几味常备的、应对急症的药材,但具体用哪几味,用量如何,她不敢擅动。 “嫂子,”刘勇站在一旁,看着孩子痛苦的模样和林婉焦急的神情,又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我从前在工地干活时,有个工友的孩子也这样抽过,当时旁边有个老郎中,用针在手指头上放了几滴血,又用什么东西搓了背,孩子就好些了。后来……后来那老郎中还说过一个应急的土方子,好像是用……用蚯蚓捣烂了,和着白糖还是什么,敷在脚心?我、我记不太清了……” 他说的磕磕绊绊,语气充满了不确定,甚至带着惶恐,生怕自己记错了,反而误事。 林婉闻言,眼睛却是一亮。她记得刘智似乎也提过类似的民间应急之法,用于小儿高热惊厥,尤其是那种因外感风热、内闭心窍引起的急症。蚯蚓(地龙)性寒,能清热、定惊、通络,白糖可缓和药性、补充津液,外敷涌泉穴(脚心),确有引热下行、辅助退烧镇惊之效。虽不能治本,但或可应急,争取时间。 “蚯蚓……地龙!是了!”林婉立刻对刘勇道,“他勇叔,你快去屋后潮湿的菜地边挖几条蚯蚓,要干净的!快!” “好!”刘勇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也顾不上找工具,直接用手在菜地边的湿土里刨挖起来。他动作飞快,泥巴糊了满手也顾不上,很快便抓了几条肥大的蚯蚓回来。 林婉这边已准备好了一个干净的粗陶碗和一小块干净的石片(捣药用的)。她接过还在扭动的蚯蚓,放入碗中,又让刘勇去取了点白糖来。刘勇依言取来,林婉将蚯蚓用清水略冲,放入碗中,撒上白糖,用石片快速捣烂,直至成为粘稠的糊状。 “来,帮我按住孩子的脚。”林婉对刘勇说道,语气里已没了先前的慌乱,带着决断。 刘勇连忙上前,帮忙按住小石头不停蹬动的双腿。林婉麻利地脱掉孩子的鞋袜,将捣好的蚯蚓白糖糊涂抹在孩子两只脚的脚心(涌泉穴位置),厚厚敷了一层,然后用干净的布条松松裹住固定。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松了口气。林婉继续用湿布给孩子擦拭身体降温,刘勇则守在旁边,不时帮忙换水。也许是那土方子真的起了效,也许是物理降温有了作用,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小石头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温度摸起来也不再那么烫手得吓人,虽然依旧在发烧,但至少不再抽搐,昏睡中也安稳了些。 张婶一直紧张地看着,见孙子情况好转,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拉着林婉和刘勇的手,千恩万谢,眼泪又下来了:“可吓死我了!多亏了你们,多亏了你们啊!刘家娘子,还有这位……这位大兄弟,真是救命了!” 林婉忙安慰道:“张婶别客气,应该的。这只是应急,退烧还要用药。等智哥回来,再让他仔细看看,开方子调理。” 刘勇被张婶拉着道谢,黝黑的脸膛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连连摆手,笨拙地道:“没、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傍晚时分,刘智和陈启背着满篓的草药回来了。听闻此事,刘智先去看了小石头,诊脉观色后,点了点头:“是外感风热,引动肝风。你们处理得及时,方法也得当。惊厥已止,热势也退了些。我再开剂清热平肝、熄风定惊的汤药,服下便无大碍了。”说着,便去开方抓药。 张婶自是千恩万谢,拿了药,又说了好些感激刘勇的话,才背着已能含糊说话的小石头回家了。 这件事,在宁静的小院里,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刘智只是淡淡赞了林婉一句“处理得不错”,又对刘勇点了点头,说了句“应急的见识,有时也有用”。但对刘勇而言,这平淡的肯定,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那天晚上,他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久久不能入眠。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挖蚯蚓时泥土的湿润触感,耳边回响着张婶那真诚的感激话语,眼前浮现出小石头安稳下来的睡脸。一种奇异的、久违的热流,在他胸中涌动。那不仅仅是因为“帮上了忙”,更因为,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收留、被同情、时刻担心被嫌弃的“有前科的人”,而是一个能够出力、能够“有用”、甚至能“救人”的……正常人。大哥那句“应急的见识,有时也有用”,更是让他鼻尖发酸。原来,他那些不堪的过去里,偶然得来的一点零碎经验,在需要的时候,也能派上用场,也能得到认可。 这件事,似乎是一个微妙的转折点。刘勇变得更加沉稳,眼中那最后一丝怯懦也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勤恳所取代。他开始更主动地观察和学习。看刘智如何为山民诊病,看陈启如何炮制药材,看赵石如何打理山货。他依旧话不多,但眼睛里有了光,那是一种对自己、对生活重新建立起信心的光。 又过了两年,刘勇已完全融入了山居生活,成了小院不可或缺的劳力。他不仅力气大,肯吃苦,心也细了不少,许多粗重琐碎的活计,他都处理得妥妥当当,让林婉省心不少。他与村里人的来往也多了起来,帮着张婶家修过屋顶,替李大爷家背过粮食,谁家有事需要出力气的,喊他一声,他从不推辞。山里人朴实,见他踏实肯干,为人也本分,渐渐也不再拿异样的眼光看他,反而“小刘”、“勇子”地叫着,透着亲热。 这年初夏,山花烂漫。山下集镇的王媒婆,受人之托,居然翻山越岭地来到了小院。原来是山那边村子里,有个姓吴的寡妇,年纪比刘勇小两岁,男人前些年进山采药跌下山崖没了,留下一个五六岁的女儿,孤儿寡母,日子艰难。吴寡妇性子要强,不肯轻易改嫁,但一个人拉扯孩子,实在辛苦。村里人见她不易,又听说这边山坳里,刘医生家有个兄弟,人虽话不多,但勤快老实,是个过日子的,便托了王媒婆来说合。 王媒婆嘴皮子利索,将吴寡妇的人品、相貌、持家的本事夸了一通,又说了她如今的难处。“刘家兄弟虽说以前……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瞧着,可是个踏实人!吴寡妇也是个能吃苦、明事理的,两人若成了,互相有个照应,这日子不就好过了?刘医生,您说是这个理不?” 刘智听了,没有立刻表态,只道:“这是他自己终身大事,需得他自己愿意。” 刘勇当时正在院外劈柴,被叫进来,一听是这事,整个人都懵了,黑脸膛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半晌说不出话。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人,还有成家的一天。 “我……我这样的……哪能耽误人家……”他低着头,搓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刘智看着他,平静道:“过去是过去,如今是如今。你若有意,觉得人合适,便去见见。若无意,便回绝了。不必自轻自贱。” 林婉也温言道:“他勇叔,你也该有个家了。那吴家妹子,我也听人提起过,是个能干爽利人,就是命苦了些。你若愿意,是桩互相扶持的好事。” 刘勇抬头,看看大哥平静的眼神,又看看嫂子温和的笑意,再看看窗外明媚的山色,心头那点沉寂多年的、对“家”的渴望,悄悄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他想起那吴寡妇,依稀记得有一次下山换东西,似乎远远见过一面,是个清瘦但眉目端正的女子,背着个背篓,牵着个小女孩,低着头匆匆走过,看起来确实不易。 “我……我听大哥、嫂子的。”他终于嗫嚅着说,脸更红了。 刘智点点头,对媒婆道:“有劳您跑一趟。改日,让他自己下山,去见见,说说话。成与不成,看他们自己缘分。” 事情竟出奇地顺利。刘勇去见了吴寡妇一次,两人都是实诚人,一个说自己坐过牢,怕耽误她;一个说自己命硬克夫,还带着个“拖油瓶”。反倒是这样直白的“交底”,让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的实在与不易。后来刘勇又去了两次,有时带点山里的干果,有时帮着把院里坏了的栅栏修好。吴寡妇的女儿小丫,起初怕生,后来见这个沉默的叔叔会给她编草蚱蜢,会笨拙地逗她笑,也渐渐亲近起来。 半年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刘勇用自己这两年攒下的一点钱(刘智将他的劳动所得都记了账,分文不少地给了他),加上林婉私下添置的一些被褥锅碗,请了村里几位相熟的长辈和邻居,办了两桌简单的酒菜,将吴寡妇(如今该叫吴氏了)和她女儿小丫,接进了小院旁边新搭起的两间干净敞亮的木屋。 没有喧闹的锣鼓,没有华丽的衣饰,只有山风、红叶、朴实乡亲的祝福,和一双新人脸上羞涩而满足的笑容。刘智和林婉作为长兄长嫂,受了新人的礼。刘智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往后好好过日子”。林婉则拉着吴氏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又将一个早已备好的、装着些银钱和一对素银镯子的红布包,塞到她手里。 礼成之后,刘勇看着自己那虽简陋却整洁温暖的新家,看着灶前忙碌的、脸上带着红晕的新妇,看着绕膝玩耍、咯咯笑着叫他“爹”的小丫(吴氏坚持让孩子改口),这个在狱中挨打时没掉过泪,在出狱后彷徨无助时没掉过泪的汉子,在那一刻,背过身去,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他知道,他真正的“新生”,在这一刻,才算是扎下了根。他有家了。一个他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挣来的,有烟火气,有牵挂,有责任的家。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大哥当年那扇为他打开的门,那句平淡的“进来吧”,和这些年如一日的、沉默却坚实的接纳与指引。 夜色降临,新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小院里,刘智负手站在月光下,听着那边传来的、细微却真实的碗筷声、低语声和孩子偶尔的笑闹声,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极淡的笑意。林婉轻轻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 “这下,总算踏实了。”林婉轻声说。 “嗯。”刘智应了一声,望着天边那弯清冷的弦月,缓缓道,“路还长,看他们自己走吧。”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笼罩着静谧的山峦,也笼罩着这小院里,刚刚亮起的那盏属于“家”的、温暖的灯火。远处山溪潺潺,仿佛在低吟着一曲关于救赎、劳作与新生的小调,平淡,却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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