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藤蔓,在“幸福家园”小区悄然攀爬、缠绕,给原本平静的老旧居民楼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名为“窥探”与“敬畏”的薄纱。然而,生活的齿轮依旧按部就班地转动,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背景神秘与否而稍有停歇。每月下旬,总有一些现实而具体的事务,会准时敲响每一扇租户的门,提醒着人们柴米油盐的寻常本质。
比如,收租。
刘智和林晓月租住的这套两室一厅,月租三千五,在本地同类地段算是中等偏上。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女人,姓马,小区里的老住户都叫她“马姐”,租客们背地里则称她“包租婆”。马姐早年离异,独自带着儿子,靠着丈夫留下的两套房产(一套自住,一套出租)和做点小生意过活,性格精明泼辣,锱铢必较,嗓门大,爱打听,是小区里典型的“消息灵通人士”兼“不好惹”的角色。以往每月收租,她总是提前两三天就在微信上催,到了日子必定准时上门,拿着计算器跟你一笔一笔算水电煤气物业费,分毫必清,偶尔还会以“最近物价涨了”、“楼道灯该换了”等理由,试探性地提一句“明年租金可能得涨点”。
这个月,也不例外。
这天是25号,周六,下午。林晓月正在家里打扫卫生,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了马姐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那熟悉的大嗓门立刻充满了客厅:“小林啊,在家吧?我一会过去收这个月房租啊,还有上个月的水电燃气账单也出来了,你准备一下啊!对了,你家厨房那个水龙头有点滴水,我上次就说了,你们找人来修了没?别把楼下泡了!”
语气是惯常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催促和挑剔。
林晓月皱了皱眉,回复:“马姐,在家。房租准备好了。水龙头已经修好了。”
“行,那我半小时后到!”马姐干脆利落。
放下手机,林晓月走到正在阳台上看书(一本封面全无的线装古籍)的刘智身边,低声道:“房东马姐一会来收租。”
刘智“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书页,仿佛“收租”和“马姐”这两个词,与他手中的古籍内容一样,只是平常事物。
林晓月却有些心绪不宁。最近小区里关于刘智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马姐又是那种最爱打听、最会看人下菜碟的性格。她今天过来,会不会借着收租的由头,打探些什么?或者说些不中听的话?林晓月不怕她涨租,就怕她那张嘴,把一些难听的话甩到刘智面前。虽然知道刘智大概率不会在意,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半小时后,门铃准时响起,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容人耽搁的意味。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房东马姐。她五十出头,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花色鲜艳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某超市logo的环保袋,里面显然是账本、计算器、零钱等“装备”。她脸上惯常地带着一种属于“债主”的、略显矜持又不容冒犯的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过开门的林晓月,又迅速越过她,朝屋里瞟了一眼。
“马姐,请进。”林晓月侧身让她进来。
“哎,好。”马姐踩着中跟皮鞋,“哒哒”地走进客厅,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快速而隐蔽地扫视着屋内的陈设——干净,整洁,但家具简单,没什么值钱东西,和她上次来没什么区别。她心里那点因流言而升起的好奇和隐约的忌惮,在看到这熟悉的、甚至有些“寒酸”的室内环境时,顿时消散了大半。哼,什么劳斯莱斯开道,什么顾宏远巴结,要是真有那么大来头,能住她这老破小?还租房子?肯定是外面那些人以讹传讹,瞎吹的!说不定是那刘医生走了什么狗屎运,帮了哪个有钱人一次忙,人家客气一下,就被传成这样了!
这么一想,马姐腰杆顿时挺直了些,脸上那点矜持也变成了惯有的、带着优越感的审视。她将环保袋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从袋子里掏出账本、计算器、一叠单据,动作麻利。
“小林啊,这个月房租三千五,上个月水电一共是两百八十七块三,煤气六十五,物业费一百二。加起来是三千九百六十二块三。零头给你抹了,给三千九百六吧。”马姐一边按着计算器,一边噼里啪啦地报着数,语速飞快,“这是单据,你看看。”
林晓月接过单据,粗略看了一眼,点点头:“没问题,马姐。我微信转给你。”
“行!”马姐爽快应道,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我跟你分享秘密”的表情,朝开着门的阳台方向努了努嘴,“哎,小林,你家小刘……最近是不是挺忙的啊?我听说,外面传得可邪乎了!”
来了。林晓月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就是个医生,在医院上班,没什么特别的。外面传言不能信。”
“我就说嘛!”马姐一拍大腿,声音又恢复了正常音量,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咱们都是老实过日子的普通人,哪有那些神神叨叨的事!肯定是有些人闲着没事干,瞎传!不过啊,小林,”她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劝诫”,“这名声啊,有时候也不是好事。传得太玄乎了,容易招人惦记,也容易惹麻烦。你们小两口年纪轻,不懂这里面的道道。要我说,该低调还是得低调,踏踏实实上班,比什么都强。你看我这房子,虽然旧点,但地段好,安全,你们住着也舒心不是?比去住那些华而不实的大房子强!”
她这话,明着是“劝诫”,实则是敲打和提醒——别以为外面传几句你就真是个人物了,在我这儿,你还是我的租客,得按时交租,守我的规矩。同时也隐隐点出,她能把这“好地段”的房子租给他们,是他们运气。
林晓月听得心里有些冒火,但强忍着没发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起手机开始转账。
马姐见林晓月反应平淡,觉得自己的“劝诫”起了作用,心下满意,又想起另一件事,咳嗽了一声,故作随意地说道:“对了,小林,有件事得跟你们打个招呼。这不是快到年底了嘛,最近这物价,尤其是蔬菜肉蛋,涨得厉害!我们这栋楼的物业也说,明年维修基金可能要上调。我这房子吧,虽然旧,但维护得一直不错,你们也住得挺好。所以呢,从明年开始,这租金……可能得稍微调整一下。也不多,就涨个五百,凑个整,四千一个月。你看怎么样?”
涨五百?一个月四千?在这个老旧小区,这个面积和装修,这个租金已经偏高了!林晓月眉头蹙起,刚要开口反驳——
一直安静坐在阳台躺椅上看书的刘智,合上了手中的古籍,发出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他缓缓站起身,从阳台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走到了客厅明亮的光线下。他依旧穿着那身洗旧的灰色家居服,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马姐身上,没什么情绪,却让正志得意满、准备讨价还价的马姐,心头莫名地一跳。
“马姐,”刘智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我记得,我们签的租房合同,租期三年,租金每年根据市场情况协商调整,但涨幅不得超过百分之五。今年是第二年,按合同,明年租金若有调整,也需要提前两个月书面通知,并经双方协商一致。你现在提涨租,似乎早了点,程序也不对。而且,一次性涨五百,涨幅超过百分之十四,远超合同约定。”
他的话说得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将合同条款记得一清二楚。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马姐被他说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她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看着好拿捏的“社区医生”,竟然把合同记得这么清楚,还敢当面反驳她!这让她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马姐提高了嗓门,试图用气势压人,“现在市场什么行情?周边同样条件的房子,租金早就四千往上了!我涨五百算良心价了!刘医生,你是文化人,应该懂道理,不能光看合同那几个字吧?再说了,你们小两口工作也稳定,又不差这五百块钱!住得舒心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已经是带着明显的道德绑架和软威胁了——不同意涨租,就是“不懂道理”、“不看行情”,还可能暗示“住得不舒心”。
刘智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流动。他没有接马姐关于“行情”和“道理”的话茬,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马姐,你这套房子,产权清晰吗?有没有抵押或者别的纠纷?”
马姐被他问得又是一愣,随即有些恼火:“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的房子,产权当然清晰!房产证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能有什么纠纷?刘医生,你是不想租了,想找茬是不是?”
“没有纠纷就好。”刘智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然后,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马姐刚才放在上面的、装着各类单据的环保袋,从里面抽出那张物业费收据,看了一眼上面的户主姓名和房号——7号楼3单元302。
他的目光在那串数字和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因为他的举动而有些不明所以、又隐隐觉得不对劲的马姐,语气依旧平淡,却说出了一句让马姐和林晓月都瞬间愣住的话:
“7号楼3单元302。这套房子的产权人,如果我没记错,应该不是你,马春花女士。而是,"安平置业有限公司"。”
马姐,也就是马春花,脸上的血色,在听到“安平置业有限公司”这个名字的瞬间,“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刘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他……他怎么知道“安平置业”?他怎么知道房产证上的名字不是她?这件事,她瞒得天衣无缝,连她儿子都不知道!这个刘智……
刘智没有理会她惊恐的眼神,继续用那种平静的、仿佛在讨论天气的语气说道:“"安平置业"是三年前注册的一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王顺的残疾人,实际控制人是你前夫的堂弟,马国富。这套房子,是你前夫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离婚时判给了你,但房产证一直没办下来,因为涉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三年前,马国富利用关系,帮你用"安平置业"的名义,走了特殊渠道,才把证办了下来,但产权登记在了公司名下,作为交换,你承诺将房子无偿给他使用五年,或者每年支付他相当于租金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费"。而你,只是这套房子的实际使用人和代收租人。我说得对吗,马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马春花的心脏上!她浑身发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扭曲,看着刘智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能洞悉一切秘密的恶魔!这些事,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绝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这个刘智,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马国富、王顺这些名字,连“管理费”的比例都知道?!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我的房子,就是我的!”马春花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色厉内荏。
“是不是胡说,去房产局查一下备案,或者问问马国富,就清楚了。”刘智将物业收据轻轻放回桌上,看着面如死灰的马春花,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另外,马国富最近因为涉嫌非法集资和洗钱,正在被警方调查。"安平置业"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你给他打"管理费"的账户,应该也在监控名单上。这些事情,你最好心里有数。”
“轰——!”
马春花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天旋地转!马国富被调查?账户被冻结?她打钱的那个账户也被监控了?那她……她会不会被牵连?会不会……坐牢?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她吞噬!她之前所有的精明、泼辣、优越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看着刘智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脸,忽然明白了,那些关于他的流言,恐怕……不仅仅只是流言!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不仅知道她最深的秘密,还能轻易说出马国富被调查这种她都不知道的内幕消息!他到底是什么人?!
“刘……刘医生……我……我……”马春花语无伦次,腿一软,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脸上涕泪横流,“我错了!我不该乱涨租金!我不该……房租不涨了!就按原价!不,我……我给您降两百!不,降五百!只要您别……别把这事说出去!求您了!”
她此刻哪里还敢提涨租?只求刘智能高抬贵手,别把她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捅出去!她终于彻底相信,也彻底怕了!这个看似普通的租客,是她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林晓月在一旁,也看得目瞪口呆。她知道刘智不简单,但也没想到,他竟然连房东这种隐秘的产权纠纷和背后的人物关系都一清二楚!看着他三言两语,就将刚才还盛气凌人、试图涨租的“包租婆”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她心里除了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忽然觉得,自己对刘智的了解,或许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刘智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狼狈不堪的马春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租金按合同约定即可,无需多,也无需少。你的事情,与我无关。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马春花,转身走回了阳台,重新拿起那本古籍,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马春花人生的对话,只是他阅读间隙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马春花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收拾茶几上的账本零钱,对着刘智的背影连连鞠躬:“谢谢刘医生!谢谢!我一定按合同来!一定!对不起!打扰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抓起自己的环保袋,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门,连门都忘了关。
林晓月走过去,轻轻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她转身,看着阳台上刘智安静的侧影,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马春花那惊恐的气息,和一场未及正式交锋、便已彻底溃败的“收租”闹剧的余韵。
而关于“刘医生”的传说,在“幸福家园”小区,恐怕又将增添一个更加神秘、也更加令人敬畏的、关于“洞悉隐秘”与“谈笑间灰飞烟灭”的全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