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气氛,在孙总恭敬呈上文件、刘智淡然下达指令后,已彻底凝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只有水晶灯洒下的光芒,在昂贵餐具上无声流转。李总率先打破沉默的敬酒,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连锁反应。
刚才还或矜持、或审视、或等着看热闹的客人们,此刻纷纷堆起最真诚(或者说最谄媚)的笑容,争先恐后地向刘智敬酒,言辞间极尽恭维,仿佛之前那些隐约的质疑和轻视从未存在过。什么“年轻有为”、“深藏不露”、“国之栋梁”……各种平时用在真正大佬身上的词汇,此刻不要钱似的往刘智身上堆。
刘智来者不拒,以茶代酒,神色依旧平静,点头,举杯,浅啜,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疏离的礼节,却让敬酒的人感到莫大的荣幸。仿佛他肯喝下这口茶,已是天大的恩赐。
张博士早已没了之前的学术优越感,脸色青白交加,如坐针毡,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弥补,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无力,只能低着头,机械地吃着面前的菜,味同嚼蜡。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圈子,乃至在这家“康颐”的前途,恐怕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周子豪和王浩更是如同两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王浩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杯中昂贵的红酒漾起不规则的波纹,映出他惨白失神的脸。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放着孙总恭敬汇报、刘智淡然批示的画面,还有那句“会员?我是业主”带来的毁灭性认知冲击。他精心策划的羞辱,他幻想中刘智狼狈不堪的样子,此刻都成了最讽刺的笑话,狠狠反噬回来,抽得他脸颊生疼,灵魂战栗。
周子豪也好不到哪去,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人脉,在刘智那深不见底的背景面前,简直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他此刻无比后悔,为什么要听信王浩的撺掇,趟这浑水,不仅没讨到好,反而可能在刘智心里挂了号,以后……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又被轻轻敲响,然后不等回应,便被略显急促地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条纹西装、系着爱马仕领带、大约四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但气质精干的男人,几乎是“冲”了进来。他额头上带着一层细汗,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一进来,目光就焦急地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锁定在主位旁边、神色平静的刘智身上。
是“康颐生命”的行政总经理,姓吴,负责整个中心的日常运营、会员服务和对外接待,是仅次于李总和孙总的第三号实权人物。他也是刚才门口那两个门卫的直接上司。
吴经理的出现,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他完全顾不上和其他客人打招呼,甚至没看主位上的李总一眼,径直小跑到刘智身边,然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对着刘智,深深鞠躬,腰弯得比刚才的安保主管还要低,声音因为急切和惶恐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刘……刘先生!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来晚了!也管教无方!门口那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敢拦您的驾!我已经把他们开除了!即刻生效!而且会追究他们的失职责任!请您千万息怒!都是我的错!我向您郑重道歉!”
他这番话,信息量巨大,语气惶恐至极,如同犯了滔天大罪的下属在向盛怒的老板请罪。
开除?追究责任?因为拦了刘智?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刘智刚来时似乎确实在门口被门卫拦了一下,但后来安保主管冲出来道歉,事情似乎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位吴经理竟然如此小题大做,不仅开除了门卫,还亲自跑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如此卑微地道歉!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刘智在“康颐”的地位和威慑力,远超他们之前的任何想象!连一个拦驾的小小误会,都足以让一位总经理如此惶恐,亲自跑来“请罪”!
李总脸色也有些不太自然,他事先并不知道门口的小插曲,此刻见吴经理如此反应,心里对刘智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同时也暗暗庆幸自己今晚一直保持着最恭敬的态度。
刘智看着鞠躬不起、额头冒汗的吴经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吴经理言重了。他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不必如此。”
“不不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狗眼看人低,冒犯了刘先生,就是最大的失职!绝不能轻饶!”吴经理连忙说道,腰弯得更低了,“刘先生您大人大量,不跟他们计较,但我不能不懂规矩!我已经通知人事和财务,扣除他们本月全部奖金和绩效,并且列入行业黑名单!以后绝不会有任何一家高端场所会录用他们!请您放心!”
他这处罚,不可谓不狠。不仅开除,还要行业封杀,断人生路。显然是想用最严厉的惩罚,来平息刘智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快。
桌上众人听得心惊肉跳。两个门卫,或许只是恪尽职守(虽然方式欠妥),却因为拦了不该拦的人,就要承受如此毁灭性的后果?这刘智的威严,未免也太可怕了!所有人看向刘智的目光,敬畏中又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
刘智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吴经理的过度反应有些不悦,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去忙你的吧。”
“是是是!谢谢刘先生宽宏大量!”吴经理如蒙大赦,这才直起身,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对李总和众位客人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李总,各位贵宾,实在抱歉,打扰各位雅兴了。今晚各位的所有消费,全部记在我个人账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各位和刘先生赔罪。”
说完,他又对刘智恭敬地点了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宴会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却留下了一室更加凝重的寂静。
经过吴经理这一番“请罪”和“表态”,刘智在“康颐”乃至在这些人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已再无任何疑问。他不仅是业主,是能决定战略的幕后大佬,更是掌握着这里所有人生杀予夺大权的、不容丝毫忤逆的绝对权威!
王浩手里的酒杯,终于“哐当”一声,掉在了精致的骨瓷餐盘上,殷红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染脏了雪白的桌布,也弄脏了他昂贵的西装前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刘智,眼神空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他不仅报复刘智的计划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自己,恐怕也已经在刘智那里挂上了号。以刘智展现出的能量和冷酷(在吴经理的处理方式上),要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王家已经垮了,他赖以生存的周子豪这条线,在刘智面前屁都不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黯淡无光、甚至可能朝不保夕的未来。
周子豪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狠狠瞪了失魂落魄的王浩一眼,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离刘智越远越好。
宴会接下来的时间,对王浩和周子豪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们食不知味,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消失。而其他客人,则完全无视了他们,所有的话题和注意力都围绕着刘智展开,极力奉承,试图在这位神秘的年轻大佬面前留下哪怕一丝好印象。
刘智依旧平静,偶尔回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但他的每一次颔首,每一次举杯,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晚宴终于接近尾声。李总提议,请刘智和各位贵宾移步中心的“茗茶轩”,品鉴一下他珍藏的顶级老茶。众人自然纷纷附和。
就在大家准备起身时,宴会厅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吴经理的助理,一个年轻干练的女孩。她快步走到吴经理身边(吴经理并未走远,一直守在附近),低声耳语了几句,递过一张纸条。
吴经理看了一眼纸条,脸色瞬间又变了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再次走到刘智身边,这次腰弯得没那么低,但态度依旧恭敬无比,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主桌附近的人听清:
“刘先生,抱歉再次打扰。刚接到……呃,银行方面的紧急通知。”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刘智斜对面、脸色死灰的王浩,然后继续对刘智说道,“与周子豪先生关联的附属会员卡,以及他名下担保的几张会员卡,因为关联的主账户出现异常风险预警,按照我们与银行及会员的协议,中心已经暂时冻结了这几张卡的消费和权限,需要持卡人本人亲自去银行核实处理。您看……”
他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周子豪的卡,被冻了!而且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的主账户出了问题!在这高端会所,会员卡被冻结,尤其是在这种场合被当众“通知”,简直是奇耻大辱,也意味着他在这里的“资格”出现了严重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子豪身上。周子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随即又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又惊又怒:“吴经理!你胡说什么?!我的卡怎么可能……”
“周先生,我只是转达银行和风控部门的通知。”吴经理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语气公事公办,“具体原因,请您直接联系发卡行。另外,按照中心规定,卡片冻结期间,您不能继续使用中心的任何设施和服务。今晚的消费,请您在离场前,以其他方式结清。”
“你……”周子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经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到周围那些刚才还对他客客气气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嘲讽和幸灾乐祸。在这种地方丢了这么大的脸,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王浩也彻底傻眼了,周子豪的卡被冻,那他这个跟着蹭的,岂不是也要被扫地出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保安“请”出去的狼狈样子。
刘智仿佛没听到这边的骚动,也没看到周子豪和王浩的窘迫,只是对李总微微颔首:“李总,茶我就不喝了,晚上还有事。你们尽兴。”
说完,他站起身,对桌上其他人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宴会厅门口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淡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无论是众人的阿谀,门卫的插曲,总经理的请罪,还是周子豪会员卡被冻结的闹剧,都与他毫无关系,不过是拂过身畔的微风。
吴经理连忙躬身:“刘先生慢走!”
李总和一众客人也连忙起身相送,态度恭敬。
刘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对了,吴经理。”
“刘先生您吩咐!”吴经理连忙小跑上前。
“刚才摔了酒杯的那位,”刘智的声音平静无波,“弄脏了桌布和地毯,记得让他照价赔偿。另外,中心开门做生意,讲究个清净。以后,不相干的人,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平白扰了真正客人的兴致。”
他这话,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王浩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赔偿?阿猫阿狗?不相干的人?这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他心上,将他最后一丝尊严和侥幸,撕得粉碎。
周子豪也脸色铁青,刘智这话,连他也指带进去了!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是是!刘先生教训的是!我一定严格把关!绝不再犯!”吴经理连连保证,然后冷冷地看向周子豪和王浩,“周先生,王先生,请吧。账单和赔偿单,稍后服务员会拿给你们。请你们配合结清,然后离开。”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在满堂宾客或嘲讽、或怜悯、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周子豪和王浩,这对精心策划了今晚“羞辱”大戏的“导演”兼“主演”,此刻却像两条丧家之犬,面红耳赤,浑身发抖,在服务员“礼貌”而强硬的“陪同”下,灰溜溜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颜面尽失、噩梦开始的地方。
而真正的“主角”刘智,早已消失在了走廊尽头。深藏功与名。
只有那淡淡的话语,和那两杯打翻的红酒,还残留着今晚这场闹剧的些许痕迹,提醒着在场所有人,那个看似普通的灰衬衫年轻人,究竟拥有着何等可怕的能量和……睚眦必报的冷酷。
夜,还很长。
但有些人的梦,已经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