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上餐厅这个时间段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大多是和他一样刚从各个执勤岗位轮换下来的技术员和操作兵。
他们满脸疲惫地端着餐盘在取餐台前面排队。
餐厅的荧光灯管有两根已经老化了，光线偏黄，让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比实际上更没精神。
空气里飘着蛋白质加热后那股说不上香但也说不上难闻的熟悉气味，跟舰载空气循环机吹出来的干燥冷风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军舰餐厅才会有的独特味道。
许楚唯取完餐，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餐盘里的东西十年如一日。
两块压制成方砖形状的蛋白块，一份蔬菜泥，一杯冲泡的营养饮品。
蛋白块这东西他吃了好几年了，早就不指望什么口感，嚼起来像在啃一块被压缩过的海绵。
他把蛋白块掰成小块往嘴里塞，同时点开了通讯手环上的全息投影。
短视频平台的界面在他面前弹出来，五颜六色的推荐列表在视线前方三十厘米处滚动着。
一边吃饭一边刷视频，这基本上是他在这艘船上独自吃饭时雷打不动的消食方式。
他把音量调到合适的位置，紧接着点开了一个宠物搞笑合集。
许楚唯嘴里的蛋白块还没咽下去就被一阵大笑给震了出来，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嘴，但笑声根本收不住，在餐厅里放得又响又放肆。
餐厅里其他正在吃饭的人没有谁抬头看他一眼。
大家大多各自盯着自己那扇投影屏幕在刷东西，有的在看新闻，有的刷连续剧，有的也跟许楚唯一样在看搞笑视频。
他那个方向传来的爽朗笑声融进整个餐厅背景噪音里，没人觉得吵，也没人觉得不自在。
许楚唯继续往下刷。
下一个视频是个美食探店，博主正在一家太空殖民站里吃一种会飘起来的泡沫甜品。
他把剩下半块蛋白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朝右挥手，准备切进第三个视频。
然而，就在此时，从画面正中央一个东西冒了出来。
那是一个类似蜗牛的图案，它的外壳上覆盖着一层彩光涂层，整个看起来五颜六色的。
更让人生理不适的是它头顶上的那两只角，那是两条蠕虫状的东西，不停地向上耸动着。
看着那五彩斑斓的蜗牛，许楚唯顿时被恶心吐了。
还没到胃里的蛋白块残渣，直接被吐了出来。
“我草！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许楚唯破口大骂道。
然而，不止他一个人遇到了这个情况。
餐厅里刚才还是一片松散的氛围，转瞬之间就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叫骂声。
“该死的运营商！
放广告也给我放好点的呀！
不跳网站，光给我整个蜗牛出来干什么！”
“是不是被植入病毒了！
这破玩意怎么都关不掉，重启都关不掉！”
……
同样的场景在同一时间发生在麓川号上的每一个角落。
某间士兵的寝室内。
一名正在沉浸式体验起飞的少年，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我超威！
手环大爷！
别在关键时候搞我啊！
火气都上来了！”
蜗牛的传播速度快得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士兵们的个人手环、休息舱里的娱乐终端、走廊上的公告显示屏、轮机舱的设备监控面板、武器操作台旁边的备用屏幕……
所有的联网显示设备的屏幕都出现了一只的彩色蜗牛。
除了蜗牛以外，甚至还出现了一段指甲刮黑板的刺耳音频。
很快，技术人员在第一时间切断了麓川号与外部通讯网络的连接，然后尝试重启舰载主控系统。
但是没有用。
随后他们尝试下载强力杀毒程序，把舰载防火墙的防御等级调到最高档，甚至手动修改了几段核心协议编码。
但依旧是没有用！
在彩色蜗牛和那段刺耳音频的双重折磨下，舰上的将领和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耐性。
走廊里，一个士兵揪着他直属上级的衣领，把比他高了半个头的长官摁在舱壁上。
通讯兵个头不大，平时在队里出了名的老实，说话声音都不敢太大声。
但此刻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冲着上级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就你勾引我老婆是吧！
我就说，为什么每次同时休假，你总是晚回来那么几天！
感情是给我戴绿帽去了！
我揍死你个龟孙！”
他上级还没来得及辩解，士兵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颊上。
这一拳的声音像是某种信号。
走廊的另一头紧跟着也打起来了。
“矮子张！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仗着自己舅舅是百川号舰长就在这儿对我们吆五喝六的。
你懂个屁的损管！
上次那次压力泄漏排查预案你差点害死整条走廊的人！
我套你猴子的！”
“我叼你呀的！
当初这个舰长职位就该是我的！
你不过是靠着女人上位。
我才是这艘战舰的舰长！
还我舰长之位！”
“你瞅我干嘛？”
“瞅你咋滴！”
“咩啊！”
“咩啊！”
……
这种完全没有实质争议的打架在整艘舰上发生了不止一起。
根本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语气词，就能把两个人同时点燃。
这些疯了一样的场景从舰首蔓延到舰尾，从生活区蔓延到执勤区。
这一切怪异的景象，全部源自旅者文明交给鱼人文明的那串基因病毒代码，狂躁病毒。
那些鱼人二舰队投放下来的东西，本质上就是一串经过了高度针对性优化的生物信息攻击程序。
它的传播原理一点都不复杂，甚至简单到让人觉得荒谬。
一只彩色蜗牛，加上一段指甲刮黑板的刺耳噪音。
就这么两样东西，就足以激活潜伏在人类基因编码最底层的那套暴力算法。
色觉刺激和特定频段的听觉刺激同时叠加，会在人脑中触发一系列不可逆的神经递质释放异常。
肾上腺素飙升，血清素断崖式下跌，前额叶皮层的抑制功能被强行压制，而负责原始情绪反应的杏仁核则被过度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