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六年三月廿二,真定府城。
天刚蒙蒙亮,一队黑衣骑士便疾驰入城,直奔府衙。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身皇城司服色,腰牌上刻着“干办张诚”四字。
周明正在衙中处理公务,见这队人马直闯而入,连忙起身:“敢问……”
“皇城司干办张诚,奉王都知之命,协助真定府清查石党余孽。”张诚亮出腰牌,语气不容置疑,“赵安抚何在?”
“安抚使尚在汴京……”周明话音未落。
“不在?”张诚打断,“那正好。从现在起,真定府一应案卷、账册、囚犯,皆由皇城司接管。周通判,请配合。”
周明脸色一变:“张干办,这不合规矩。真定府乃河北西路首府,军政要务皆需安抚使……”
“王都知手令在此!”张诚取出一份盖着皇城司大印的文书,“石党余孽谋逆大案,牵涉朝中重臣,皇城司有权越级查办。周通判要抗命吗?”
文书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周明咬牙:“下官不敢。但安抚使离府前有令,府中机要,非他亲令不得擅动。”
“机要?”张诚冷笑,“那就从非机要的开始。带我去囚牢,我要提审石党余犯。”
“这……”
“怎么,囚犯也算机要?”张诚眼神锐利,“周通判,莫要拖延。若耽误了查案,你担待不起。”
周明无奈,只得引路前往府衙大牢。途中,他悄悄对身旁吏员使了个眼色。吏员会意,悄然退去。
大牢内阴冷潮湿,关押着二十余名石党案犯,多是石保兴旧部或涉案商贾。张诚挨个提审,问的都是同样问题:“可知“三爷”是谁?”“与辽国萧干如何联络?”“黑石岭营地在何处?”
犯人们或茫然,或沉默,或喊冤。张诚也不动怒,只是命随从详细记录。
两个时辰后,张诚走出大牢,对周明道:“这些人都不是核心。石党在真定府必有更深据点。周通判,带我去讲武学堂。”
“讲武学堂正在重建,杂乱不堪……”
“那就更要查。”张诚不容分说,“谋逆之徒,最喜混入军中。讲武学堂招收学员,可有严格核查?”
周明心中一紧。张浚、岳诚、折惟昌三人的事,赵机早有交代要暗中调查。若被皇城司发现……
“自然有核查。所有学员皆需三人联保,保人必须是……”
“带我去看保书。”张诚再次打断。
一行人来到讲武学堂临时办事处。沈文韬正在整理文书,见周明带皇城司人来,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
“张干办要看学员保书?请稍候。”沈文韬转身取出一摞文书,都是经过筛选、没有问题的保书。
张诚快速翻阅,突然抬头:“只有这些?”
“首批录取一百四十八人,保书皆在此。”沈文韬道。
“我问的是,”张诚盯着他,“被筛掉的。那些保书不合规、被你们剔除的,在哪里?”
沈文韬手心出汗,面上却笑:“那些既已剔除,自然另行存放。张干办要看?”
“看。”
沈文韬只得取来另一摞。张诚仔细翻查,忽然抽出一份:“这张浚的保书,为何剔除?”
“保人签名笔迹有疑,下官正待核实。”沈文韬道。
“笔迹有疑?”张诚拿起保书细看,“保人是张齐贤张推官吧?开封府推官,朝中清流。他的笔迹,你们也敢质疑?”
“正因是张推官,更需谨慎。”沈文韬不卑不亢,“万一是有人冒充,岂不辱了张推官清誉?”
张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沈赞画思虑周全。不过,这张浚现在何处?”
“学员都在营中集训,不得外出。”
“带他来见我。”
“这……不合规矩。集训期间,学员不得见外客。”
“皇城司查案,就是规矩。”张诚起身,“沈赞画若不愿带路,我自己去。”
形势一触即发。就在这时,一个吏员匆匆跑来:“周通判,联保会苏姑娘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周明如蒙大赦:“张干办,商事紧急,容下官先去处理。”
张诚眯起眼:“商事?什么商事比谋逆大案还急?”
“边贸账目出了纰漏,涉及辽国,恐生边衅。”周明道,“张干办若不信,可同往。”
张诚想了想:“也好。我倒要看看,真定府还有多少“要事”。”
府衙二堂,苏若芷一袭素色襦裙,神色从容。见周明带皇城司人来,她微微福礼,递上一本账册。
“周通判,这是联保会与辽国耶律氏交易的明细。昨日盘账发现,有三笔款项对不上,差额达五千贯。”苏若芷道,“妾身怀疑,会中有管事与辽商勾结,虚报账目。”
周明接过账册,故作震惊:“五千贯?这……这若被辽国抓住把柄,说我们宋商欺诈,边贸新约恐生变故!”
张诚冷眼旁观:“商事纠纷,自有市舶司处理。苏姑娘找错地方了。”
“张干办有所不知。”苏若芷转向他,“联保会是安抚使推行新政所设,账目直报府衙。且涉及辽国,已非单纯商事,关乎边防大局。”
“好一个边防大局。”张诚冷笑,“那就请苏姑娘详细说说,哪三笔账目有问题?与哪位辽商交易?经手人是谁?”
苏若芷早有准备,娓娓道来。她说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连交易时间、货物数量、当时汇率都一一列明。张诚虽是来查案,也被这番专业陈述说得一时语塞。
趁这工夫,周明暗中对沈文韬使眼色。沈文韬会意,悄然退去。
半刻钟后,当张诚终于理清账目问题,准备继续追问张浚之事时,又一名吏员匆匆跑来:
“周通判,不好了!城南永盛粮行起火,火势蔓延,已烧及邻舍!”
张诚脸色一变。永盛粮行——这正是王继恩交代要重点查的地方!
“快带路!”
众人赶到城南时,永盛粮行已陷入火海。浓烟滚滚,百姓忙着救火,现场一片混乱。
周明指挥衙役组织救火,张诚则死死盯着火场。粮行后院,那个他还没来得及查的地窖,此刻正被火焰吞噬。
“怎么会突然起火?”张诚抓住一个救火的伙计。
“不……不知道啊!”伙计满脸烟灰,“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着火了!东家还在里面呢!”
东家?张诚想起那个“凭空冒出”的吴姓东主。他挤开人群,试图靠近火场,但热浪逼人,根本无法接近。
就在这时,粮行主屋的房梁“轰隆”一声塌下,火星四溅。
完了。张诚心中冰凉。所有线索,所有证据,都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他猛地回头,看向周明。周明正大声指挥救火,神色焦急,看不出破绽。
但张诚知道,这把火,来得太巧了。
一个时辰后,火被扑灭。粮行烧得只剩框架,地窖口被坍塌的砖石掩埋。衙役清理现场,抬出五具焦尸,已无法辨认。
“查!给我彻查起火原因!”张诚怒吼。
“张干办放心,下官必严查。”周明应道,随即下令,“封锁现场,所有伙计、邻舍带回衙门问话。沈赞画,你带人清理地窖,看有无可疑之物。”
“是。”
张诚看着周明井井有条地安排,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温文的中年文官,并不简单。
而真定府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傍晚时分,张诚回到驿馆,脸色阴沉。随从禀报:“干办,讲武学堂那边,张浚、岳诚、折惟昌三人,午后突然“突发急病”,被送往医馆隔离。说是怕传染,不许探视。”
“医馆?哪个医馆?”
“城南李晚晴李医官的医馆。”
又是医馆!张诚猛地站起:“走,去医馆!”
医馆后院,李晚晴正在为魏王煎药。听到前院喧哗,她示意刘三郎等老兵戒备,自己整了整衣衫,走出门去。
张诚带着十余名皇城司干员,已闯进前院。
“李医官,皇城司查案,请配合。”张诚亮出腰牌,“今日午后,有三名讲武学堂学员被送来诊治,现人在何处?”
“在后院隔离病房。”李晚晴神色平静,“三人突发高热,疑是痘疹,已隔离诊治。张干办要见?”
“痘疹?”张诚皱眉,“可确诊?”
“尚未。痘疹传染极强,为防扩散,已封锁后院。”李晚晴道,“张干办若非要见,请做好防护。但万一染病……”
张诚犹豫了。痘疹在这时代是致命的,若真染上,不死也脱层皮。
“他们何时能见客?”
“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视病情而定。”李晚晴道,“张干办若有急事,可隔窗询问。但病人虚弱,能否应答,妾身不敢保证。”
隔窗询问,能问出什么?张诚盯着李晚晴,这个女子神色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那就请李医官代为询问几个问题。”张诚道,“问他们,可认识一个叫“胡文”的人?可曾接触过辽国商人?还有……可知道“玄鸟令”?”
李晚晴点头:“妾身记下了。待病人稍清醒,便代为询问。不过张干办,病人现在神志昏沉,恐怕问不出什么。”
“无妨,你问便是。”张诚顿了顿,“另外,我要搜查医馆。”
“搜查?”李晚晴脸色微变,“这是为何?”
“皇城司查案,有权搜查任何可疑之处。”张诚道,“李医官放心,只是例行公事。”
“医馆有病人,不宜惊扰……”
“那就请病人暂时移步。”张诚不容分说,“动手!”
皇城司干员就要往后院冲。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且慢!”
苏若芷带着联保会几名管事,匆匆赶来。她走到张诚面前,福礼道:“张干办,医馆内存放有联保会价值数万贯的药材,皆是边贸所需。若搜查中有所损毁,耽误边贸,恐陛下怪罪。”
“苏姑娘这是威胁本官?”
“不敢。”苏若芷神色恭敬,“只是提醒张干办,河北边贸关乎国策,联保会是奉旨行事。若因搜查延误药材配送,辽国那边追问起来……”
张诚额角青筋跳动。一个拿边防大局压他,一个拿边贸国策压他。这真定府的女子,一个比一个厉害。
但他毕竟是皇城司干办,岂能被两个女子唬住?
“搜查照旧!”张诚冷声道,“若有损毁,皇城司照价赔偿。但若搜出违禁之物……李医官,苏姑娘,你们可要想清楚后果。”
双方僵持之际,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一名亲兵飞马而至,高喊:
“赵安抚回府!”
众人皆是一怔。张诚脸色骤变——赵机怎么回来了?不是三日后才离京吗?
马蹄声近,赵机率十骑疾驰而来,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如刀。他勒马停住,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张诚身上。
“张干办,本官尚未回府,你就来搜查我的医馆?”赵机下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城司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张诚强自镇定:“赵安抚,下官奉王都知之命,清查石党余孽。医馆涉嫌藏匿要犯,理当搜查。”
“要犯?谁?”
“讲武学堂学员张浚、岳诚、折惟昌三人,涉嫌通敌,现称病藏于医馆。”张诚道,“下官要带他们回去审讯。”
“通敌?”赵机笑了,“张干办可有证据?”
“正在查。”
“那就是没有证据。”赵机走到张诚面前,“张干办,按《刑统》,无证据不得擅捕良民。何况他们是讲武学堂学员,朝廷未来将才。你若无确凿证据就抓人,本官必上奏弹劾。”
张诚咬牙:“赵安抚要包庇嫌犯?”
“不是包庇,是依法办事。”赵机直视他,“张干办要查案,可以。但要按规矩来:先出示证据,再申请文书,最后方可抓人。你今日擅闯医馆、强搜民宅,本官现在就能拿你。”
气氛剑拔弩张。皇城司干员手按刀柄,赵机的亲兵也上前一步。
良久,张诚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挤出一丝笑容:“赵安抚说得是,是下官心急了。既然赵安抚回府,此案自当由安抚使主持。下官告退。”
他带人离去,临走前深深看了李晚晴和苏若芷一眼。
待皇城司人马走远,赵机才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二女,眼中闪过赞赏:“你们做得很好。”
“赵安抚怎么提前回来了?”苏若芷问。
“王继恩已警觉,我必须回来。”赵机低声道,“永盛粮行的火……”
“是沈赞画安排的。”周明匆匆赶来,“粮行地窖藏有账册、信件,皆与王继恩有关。为防皇城司查获,只能出此下策。”
赵机点头:“烧得好。那张浚三人……”
“确实“病”了。”李晚晴道,“我给他们用了些药,会发热三日,状似痘疹。三日后自愈,不会伤身。”
“好。”赵机看了看天色,“召集所有人,书房议事。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夜幕降临,真定府城灯火通明。
安抚使衙门书房内,赵机、周明、沈文韬、李晚晴、苏若芷齐聚。赵机将汴京所见所闻详细道来,包括先帝诏书草稿、齐王装疯、王继恩的阴谋,以及三月廿八之约。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只剩六天了。”周明脸色发白,“王继恩在汴京动手,我们远在真定府,如何阻止?”
“我们不必去汴京。”赵机道,“王继恩的计划,需要辽国配合。而辽国要动,必先经河北。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河北,切断他的外援。”
“如何守?”
赵机走到地图前:“曹珝现在何处?”
“在涿州巡边,三日后回。”沈文韬道。
“传令,让他即刻回真定府,整军备战。”赵机手指点着地图,“同时,令范廷召加强飞狐口防务,李继隆坐镇定州。讲武学堂所有学员,全部编入预备队,发放武器,准备守城。”
“守城?”苏若芷一惊,“辽国会来攻?”
“不一定,但要做好准备。”赵机道,“王继恩要政变,必须牵制河北边军。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辽国南下佯攻。我们若能挡住辽军,汴京那边压力就小。”
他转向李晚晴:“魏王殿下如何?”
“毒性已解大半,再调理十日可恢复。”李晚晴道,“但他身份特殊,若辽军真来,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赵机沉吟,“明日,你带魏王殿下秘密转移,去西山老军营。那里隐蔽,又有老兵把守,相对安全。”
“好。”
“苏姑娘,”赵机看向苏若芷,“联保会商队遍布河北,我要你动用所有关系,打探辽军动向。尤其南京方向,一有异动,立即来报。”
“妾身明白。”
“周通判、沈赞画,你们主持府务,稳住民心。同时清查府中所有官吏,凡与王继恩、石党有牵连者,一律控制。”
“是!”
部署完毕,已是子夜。众人散去后,赵机独坐书房,望着跳动的烛火。
六天。只有六天了。
他想起汴京皇宫中的赵光义,那个雄猜多疑的皇帝,此刻是否也在谋划?
想起吴元载、张齐贤、钱乙,他们在汴京冒险周旋,生死未卜。
想起王继恩,那个隐藏了六年的阴谋家,终于要露出獠牙。
还有辽国萧太后、耶律澜……这场棋局,牵扯的棋子越来越多。
赵机揉了揉眉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不是神,无法预知所有变数。他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走好每一步。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而这场决定国运的较量,已进入倒计时。
真定府城在夜色中沉静,但城墙上,巡逻的兵卒增加了三倍。
远处的太行山脉如巨兽蛰伏,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黎明之后,或许是曙光,或许是……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