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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汴京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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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六年三月十六,汴京皇城。 春雨绵绵,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雨中泛着冷光。皇城司衙署内,王继恩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信使,头埋得很低。 “胡文死了?”王继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昨日子时,在三里亭验货时,被赵机伏击。”信使声音发颤,“货被截,人……服毒自尽。” “货”这个字,在信使口中含糊带过。但王继恩知道,那批“货”里最重要的不是神臂弩,而是藏在马车夹层里的那个人。 魏王赵廷美。 “赵机可发现了?” “不……不确定。现场混乱,疤老三被擒,胡文的人全死了。赵机的人清理了现场,但……”信使顿了顿,“但探子回报,今晨赵机返回真定府时,队伍里多了个蒙面人,身形瘦弱,被亲兵严密护卫。” 王继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良久,王继恩才缓缓道:“疤老三知道多少?” “他……他是外围,只知道胡文和三爷,不知详情。” “不知详情,也知道太多。”王继恩眼中闪过寒光,“传令河北,找到疤老三的家人,处理干净。另外,告诉黑石岭那边,营地撤往二号据点,带不走的……烧掉。” “是!” 信使退下后,王继恩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窗棂流淌,模糊了窗外的宫阙楼阁。 六年了。从先帝病重时开始布局,到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偏偏冒出个赵机,打乱了所有计划。 这个赵机……王继恩想起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太平兴国五年秋,高粱河战败后,一个犯名讳的小文官,竟在伤兵营搞出“消毒”“分诊”这些新奇法子,还被吴元载看中。 当时只当是个懂些奇技淫巧的年轻人,不足为虑。谁想到,短短半年多,此人从编修官一路升至河北西路安抚使,推行新政,整顿边防,连石保兴这样的开国勋贵都栽在他手里。 更麻烦的是,他查得太深了。从石党余孽查到通宝号,从黑石岭查到胡文,现在连魏王都…… 王继恩揉了揉眉心。不能再等了。原计划是等秋高马肥时,辽国大军南下,同时发动宫廷政变,内外夹击。但现在,必须提前。 “来人。”他唤来心腹太监,“给齐王殿下送药,剂量加倍。另外,请淑妃娘娘来一趟,就说……有魏王的消息了。” “是。” 半个时辰后,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悄然进入皇城司。斗篷下是张清丽的面容,约三十岁年纪,眉眼间带着忧郁——正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淑妃李氏。 “王都知,你信里说的……”淑妃急切问道。 王继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屏退左右,才低声道:“娘娘莫急。魏王殿下……还活着。” 淑妃浑身一震,眼中涌出泪水:“他在哪?” “真定府,赵机手里。”王继恩观察着她的表情,“赵机此人,野心勃勃。他救下魏王,恐怕另有所图。” “图什么?” “图拥立之功。”王继恩缓缓道,“娘娘想想,今上登基六年,无子。若魏王"病愈"还朝,以长幼之序、贤德之名,加上朝中一些老臣的支持……” 淑妃脸色苍白:“你是说……赵机想拥立廷美?” “不是他想,是他背后的人想。”王继恩压低声音,“吴元载、张齐贤这些文臣,早对今上不满。他们需要一个更听话的皇帝。” 淑妃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可廷美……廷美他愿意吗?”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王继恩眼中闪过诡谲的光,“魏王殿下被囚一年,受尽折磨。若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今上指使的……娘娘觉得,他会怎么想?” “今上指使?”淑妃瞪大眼睛,“不可能!今上对廷美一向……” “一向猜忌!”王继恩打断,“当年先帝病重,今上为何能顺利登基?就是因为杨继业、李处耘这些支持魏王的将领"意外"身亡。娘娘,您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相信?” 淑妃颤抖着,说不出话。 王继恩趁热打铁:“如今赵机救下魏王,却秘而不宣,显然是准备时机成熟时,以"清君侧"之名起事。到时候兵戎相见,魏王殿下危矣。唯有我们先发制人,才能保殿下周全。” “怎么……怎么先发制人?” “三月廿八,是齐王殿下"病重"的日子。”王继恩道,“按制,陛下会去探视。届时宫中空虚,娘娘只需做一件事……” 他在淑妃耳边低语几句。淑妃脸色越来越白,最终咬牙点头。 送走淑妃,王继恩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三封信。一封给辽国南京留守萧干,约定四月朔日,辽军南下牵制河北宋军;一封给黑石岭营地,令其三月廿五前撤离,同时“处理”掉一批人;最后一封…… 他看着空白信纸,沉思良久,最终写下:“三爷有令:三月廿八,按计行事。事成之后,河北归你。” 落款是个简单的花押,形如飞鸟。 信送走后,王继恩从暗格中取出一枚令牌。象牙质地,正面刻“晋王府”,背面是完整的玄鸟图案——与赵机在通宝号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抚摸着令牌边缘的磨损,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六年前,他也是用这枚令牌,在汴京西郊别业见到了石守信。那时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而石守信是开国元勋,殿前司都指挥使。 “晋王殿下有意大位,石公可愿助一臂之力?” 石守信盯着令牌看了很久,最终说:“我要见晋王本人。” 他见到了。太平兴国三年腊月,晋王赵光义在别业密会石守信,许以高官厚禄,承诺登基后封其为王。石守信答应了,还联络了李处耘、杨继业等边将。 一切都那么顺利。直到太平兴国四年春,先帝病情突然好转,晋王的计划被迫推迟。接着杨继业截获辽国密使,拿到了晋王通敌的证据…… 王继恩握紧令牌。那场变故改变了太多。晋王为自保,默认了石保兴陷害杨继业;为灭口,又默许了李处耘被毒杀。而他王继恩,从晋王的心腹,变成了知道太多秘密、必须被控制的人。 所以他转向了齐王。或者说,他创造了“三爷”这个身份,以齐王的名义,继续经营那张网。 六年蛰伏,六年经营。如今网已织成,只待收网。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王继恩收起令牌,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赵机,你就查吧。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因为真相,往往比阴谋更致命。 与此同时,真定府安抚使衙门。 赵机收到了吴元载的第二封密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王已动,廿八有变,速查齐王府。” 廿八?三月廿八?今天已经是十六了,只剩十二天。 齐王府……赵机想起魏王说的,齐王赵元佐被囚禁宫中,由王继恩“照料”。如果王继恩真是“三爷”,那齐王就是最好的傀儡。 “沈赞画,”赵机唤来沈文韬,“齐王被废前,可有什么特别之事?” 沈文韬思索道:“史书记载,太平兴国四年秋,齐王因"疯病"当街杀人,被废为庶人,囚禁西内。但下官听汴京的故旧说过,齐王发病前,曾多次上书谏言,反对对辽用兵,还弹劾石保兴贪墨军饷。” “反对对辽用兵……”赵机沉吟,“那时正值高粱河之战前夕,今上力主北伐。齐王反对,岂不是与今上作对?” “正是。所以朝中有人认为,齐王的"疯病"是政治迫害。”沈文韬压低声音,“还有人传言,齐王手中握有今上……当年即位的某些证据。” 又是当年!赵机感觉一切线索都指向太平兴国三到四年,那个权力交接的敏感时期。 “齐王被囚后,可有人探视?” “按规定,只有太医和王继恩可入。”沈文韬道,“不过下官查到,淑妃李氏每月初一会去西内佛堂诵经,而齐王囚禁之处,就在佛堂隔壁。” 淑妃!赵机想起那方丝帕上的“淑”字。难道魏王与淑妃有旧情,而淑妃又通过某种方式,与齐王有联系? “备马,我要去医馆一趟。” 医馆密室里,魏王服了第三次药,精神好了许多。见赵机来,他支撑着坐起。 “殿下,臣有一事请教。”赵机取出那方丝帕,“这帕子,可是淑妃娘娘的?” 魏王脸色一变,伸手要夺,但身体虚弱,够不着。他颓然躺下,苦笑道:“你……你发现了。” “殿下与淑妃……” “青梅竹马。”魏王眼中泛起泪光,“她是李处耘的堂妹,我们从小相识。先帝晚年选秀,她被迫入宫……但我们,从未忘情。” 李处耘的堂妹!赵机心中一震。这就连上了:淑妃是李处耘的亲戚,而李处耘被陷害致死,淑妃在宫中,魏王被囚…… “淑妃娘娘在宫中,可曾与齐王有联系?” 魏王摇头:“她被王继恩控制,行动不自由。但……但她曾托人带话给我,说齐王可能知道当年的真相,要我想办法见他。” “见了吗?” “没有。”魏王痛苦道,“我刚想动作,就被囚禁了。” 赵机将所有信息在脑中串联:淑妃想通过魏王接触齐王,获取当年真相;王继恩发现后,囚禁魏王;现在王继恩要利用淑妃,在三月廿八有所行动…… “殿下,”赵机正色道,“三月廿八,宫中恐有巨变。臣需立即派人入京报信。但路途遥远,消息可能无法及时传到。为今之计,只有请殿下写一封亲笔信,说明真相,臣派人星夜兼程送往汴京。” “写信给谁?” “吴元载吴枢密,还有……”赵机顿了顿,“张齐贤张推官。” 魏王犹豫:“张齐贤……可靠吗?” “他是清流领袖,正直敢言。更重要的是,”赵机眼中闪过锐光,“他的侄子张浚,现在真定府讲武学堂,形迹可疑。若张齐贤与此事无关,他必会大义灭亲;若有关……这封信,就是试金石。” 魏王最终点头。赵机备好纸笔,魏王颤抖着写下亲笔信,详细说明自己被囚经过、王继恩的阴谋、以及当年晋王与石守信密会之事。 信写完,用了魏王私印。赵机将信用蜡封好,唤来曹珝。 “曹将军,你亲自带十名精锐,护送此信入京。”赵机郑重交代,“走小路,昼夜不停,务必在三日内抵达汴京,面交吴枢密。若遇拦截……宁可毁信,不可落入敌手。” “末将遵命!” 曹珝领命而去。赵机又唤来沈文韬:“传令讲武学堂,即日起封闭训练,所有学员不得外出。张浚、岳诚、折惟昌三人,单独安置,严加看管。” “是。” “另外,”赵机压低声音,“派人盯紧永盛粮行。若他们有异动,立刻查封。” 部署完毕,已是深夜。赵机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北方天空。 三月廿八,只剩十一天了。 他不知道王继恩的具体计划,但可以确定,那一定是雷霆一击。而他的应对,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甚至大宋的国运。 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赵机伸手接住雨滴,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既然暴风雨要来,那就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场酝酿了六年的阴谋,究竟能掀起多大风浪。 而他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又能否在这历史的关键节点,力挽狂澜。 雨夜中,真定府城静静伫立。 而八百里的汴京皇城,暗流正汹涌澎湃。 两座城,一场局。 胜负,即将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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