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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槛花笼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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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虚期之后,修士便不必入睡。 又或者说,每日的入定便是休憩。 这日入定时,陆寂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竟躺在榻上沉睡,是许久未有过的体验。 午后的日头正烈,缕缕金光透过窗棂投进来,格外刺目。 将要醒来时,窗边忽然攀起一根花枝,然后是两根,三根……渐渐交织成一把细密的伞,仿佛少女举起手臂替他遮阳。 微蹙的眉头又渐渐舒展,呼吸也徐徐平缓。 花影摇曳,有一枝大着胆子悄悄探近,歪头张望,几乎要碰到他的睫毛时—— 陆寂忽然睁眼,一瞬间,无数根花枝消弭于无形。 再定睛,耳畔风声簌簌,窗外的一盆绿菩提投下稀疏的花影,斜斜照在一尘不染的床榻上。 守门的仙使都匀听见动静,急忙进来察看。 “仙君,出何事了?” 陆寂只淡淡吩咐:“把窗边那盆绿菩提移走。”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寝殿。 都匀一愣。 这绿菩提摆在窗边少说也有八九年了,往日从未见君上在意,怎的今日忽然便碍了他的眼? 他心里嘀咕,却不敢多问,只默默照办。 —— 自上次受了三百雷鞭,青阳君便一直闭关养伤,直至今日清虚子在玉衡殿召集弟子议事,他才现身。 “……浅水喧哗,深潭无波。这些道理,为师从小教导你,你可还记得?” “弟子明白,日后定潜心修行,再不鲁莽行事。” 陆寂与瑶光君踏入殿内时,正听见最后两句。 见有人来,清虚子便收住话,转而道:“你们来得正好。万相宗那边出了些动静,需派人前往。” “万相宗?”瑶光君揣度道,“莫非,是因为圣器?” “不错。”清虚子眉头紧蹙,“冲虚那老道实在固执!今年恰逢万相宗立派万年大庆,须弥鼎乃镇派之宝,我已经多次劝阻,他却非要在庆典上请出。” “师尊是担心,妖族会趁庆典之机抢夺须弥鼎?” “正是。”清虚子颔首,“如今忘忧琴与琴谱已落入妖族之手,其余圣器他们势必不会放过。归藏剑在我们无量宗,暂且无虞;回春谷与玄机阁远离尘俗,轻易不得入。唯有这万相宗如此招摇,妖族绝不会错过这等机会。此次庆典,本宗也需派人前往,恰逢我闭关在即,便想让你们代为出席,暗中护住须弥鼎。” “师尊所言有理。”青阳君率先开口,“此次庆典,不如由弟子前往?” 清虚子看他一眼:“你伤势未愈,不宜奔波。还是让寂儿去吧。” 青阳君仿佛挨了一记无声的耳光。他才是掌门首徒,但这样重要的庆典师尊却指派了陆寂,即便陆寂如今只剩一半的修为。 看来,师尊当真是没有一点要将无量宗交到他手中的意思了。 他微微垂下头,袖中的拳悄然攥紧:“是。” 万相宗的大典定于七月初七。贺礼倒是不必担心,瑶光君掌管灵宝阁,这样重要的场合早已提前数年备好,是一件东陵精铁。 他解释道:“这五大宗门中,咱们无量宗以剑修闻名,回春谷以医术闻名,天音宗以音律入道,玄机阁以卜筮存世,至于这万相宗,则以炼器立派。这块东陵精铁世所罕见,最适合炼剑,赠予万相宗最好,既能彰显重视,又合我无量宗心意。” 清虚子目露赞许之色:“你一向思虑周全。好,便按你说的做。” 此事便就此敲定。 但出了殿后,瑶光君突然又想起一事,看向陆寂:“对了,此去少则十余日,多则数月。听闻那小花妖正在筑基的紧要关头,你不在,会否耽误她修炼?” 陆寂微微凝眉:“她资质愚钝,须弥鼎有助于筑基。” “这么说,你是要带这小花妖一起去?”瑶光君恍然大悟,“也好,这冲虚真人曾欠你救命之恩,帮忙筑基而已,他必定会欣然允诺。再说了,听说这小花妖从前过得十分寂寞,除了浮玉山,便只来过无量宗,也该见见九州的风光。” “这是她同你说的?” “她没同你说?” “我并不关心。” 陆寂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罢便径直离去。 —— 仙居殿 当听到都匀小仙使传话让辛夷收拾行装,一起去万相宗时,丁香乐得几乎要跳起来。 “太好了!这无量宗又高又冷,山上的花都没几朵,听说万相宗在九州中的兖州,自古繁华,人烟繁盛,这回定能好好玩一玩了!” 都匀摸摸鼻子:“丁香姑娘,君上只让君后收拾,并未提及您……” “什么?他要将我和辛夷分开?不行不行,他肯定会趁我不在欺负辛夷的!” “可……这万相宗大典是仙门盛筵,带一个妖出席恐怕不好,君上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妖怎么了?你们还不是把刺槐精的尸体放在翠微峰山门口当摆件?那时候不觉得嫌弃了?” “这、这并非一回事……” 都匀哪里说得过丁香。 正争执不下时,幸好辛夷从里间出来了。 “好了,丁香,都匀也做不了主,要不,我再去求求云山君。”她拉住丁香的手,“放心,你翻山越岭来看我,我绝不会抛下你一人的。” 丁香忍不住嘟囔:“可那个冰块脸又冷又硬,哪会答应……” “总得试一试。无论去哪,我都和你一起。” 话虽如此,待那股热血劲儿过去,辛夷却犯了愁。 该怎么向陆寂开口呢? 她默默想了一整夜,才鼓起勇气请都匀带她上寒山居。 听闻辛夷求见,陆寂眼也未抬:“何事?” “君后说是为万相宗之行……” 陆寂想也不想便径直回绝:“告诉她,只她一人可去。” “是。”都匀原封不动地转达。 辛夷不免沮丧。 竟连面都不愿见么?亏她还整整想了一夜的说辞。 不行。 她绕开都匀,跑去叩门:“云山君,丁香是我的好友,专门来看我的,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大典那么多人,平时便没人注意我们这些小妖的,请带她一起去吧。” 陆寂仍不为所动:“我说了不行。” “那……”门外沉默良久,传来一道赌气的声音,“那我也不去了!” 短短数日,这小花妖胆子倒是肥了。 他起身,冷冷地开门:“你是在威胁我?” 辛夷并不傻,微微抬起下巴:“听闻万相宗有个宝物叫做须弥鼎,不仅能够炼器,还可助人筑基。您带我同行就是为此吧?带一个妖与带两个妖并无分别,为何不能通融呢?” “你如今没有妖丹,已经不是妖。” “既然不是妖,那你们为什么还对我有偏见?无量宗的人还是觉得我是异族?” 面对这反问,陆寂一时竟沉默。 也对,有没有妖丹其实并不重要,也并不会改变旁人的想法。 “这话谁教你的?瑶光君?” “不是。”辛夷语气认真,“难道小妖便毫无见识么?我从前随一位书生读书习字多年,也明白很多道理呢!”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他,静默片刻,陆寂竟然松了口。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辛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片刻才回过神来,笑眯眯作了个揖:“云山君放心,我们一定会恪守本分,绝不添乱!” 说罢她便欢欢喜喜地跑下山去,鹅黄的裙裾飞扬,掠起一缕清淡香气。 —— 得知能一同出行,丁香又惊又喜。 那云山君瞧着冷若冰霜,倒还有一丝人情味,比他那个师父强上那么一点点。 此行人数不多,除陆寂外,仅有十余名内门弟子随行。 托了宴会的福,辛夷头一回御剑出行,乘的便是五大圣器之一——归藏剑。 无量宗以剑修立派,门中剑冢网罗天下名剑,世间珍品,无所不包。 万年来,宗内曾出过三位化神飞升之人。 登临天外天后,他们的佩剑便埋于剑冢,就此长眠。 历来修为至炼虚期的弟子都有前往剑冢挑选命剑的机会。 当初,青阳君便拔出了一位飞升前辈所留之剑,一时风光无两,被视作下任掌门的不二人选。 谁料后来陆寂横空出世,仅十数年便修炼至合虚之境,更在剑冢重启那日拔出了尘封数百年的镇山之宝——归藏剑。 一战成名,归藏剑也成了陆寂的本命法器,人剑合一,名动九州。 辛夷从前只听闻过归藏剑的大名,这还是头一回细看,只见剑身雕镂着繁复的饕餮花纹,剑锋则寒光流转,锋利无比,纵然她不通剑道,也能看出不同凡响。 两人欣赏了一番归藏剑,看着山河大地飞速后退,长河如带,云海翻涌,那些小心翼翼全然抛之脑后,化作了按捺不住的雀跃。 “看,那片湖好大,望不到边!” “傻瓜,那是海!” “啊?原来这就是海啊,难怪看不到头……” “海有什么好看的,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只鹰?” “真的诶!那个,像一个猴子!” …… 两个人叽叽喳喳,仿佛不是花妖,而且麻雀成了精。 陆寂淡淡往后一瞥。 辛夷立马识趣地收声,与丁香改用手势比划。 如此一来,更为古怪。 陆寂从未见过这般聒噪之人,更不明白这些寻常的山水有何值得欢喜的,遂远远避开,走到了最前方。 这时,越清音御笛靠近,声音柔婉:“此番万相宗庆典,家师命我前来,不想竟与云山君同路。此前因我疏忽,令君后蒙冤,清音特来致歉,还望仙君海涵。” “你无需向我道歉。”陆寂听着耳边轻柔的嗓音,不知为何,又觉得还不如方才的聒噪来得舒适。 越清音仍是坚持:“虽是无心,但确实让君后受苦了,不论如何,还是应当说一声的。这枚香囊是我亲手所制,可驱邪安神,聊表歉意……” “你误会了。”陆寂余光掠过身后,“我是说,你不该向我道歉,你要道歉的人,在后面。” 越清音手中的香囊蓦然攥紧,片刻,才挤出一个笑来:“仙君说的是,我本是要去的。” 陆寂淡淡嗯了一声,越清音便拜别,朝后面的辛夷走去。 她言辞恳切,姿态温柔,还赠予辛夷与丁香各一枚香囊。 这些日子,辛夷在仙门受了许多冷眼,除了瑶光君外,这还是第一次碰上对她说话这般轻声细语的人,不由得受宠若惊:“道歉便不必了,仙子又不知情。何况,最后真相大白,我也没什么损失。” “话虽如此,毕竟是我失察,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君后尽管开口。” “别叫我君后了,反正你也是知情人,叫我辛夷便好,这是丁香,我的朋友……” 辛夷热络介绍起来,越清音含笑应和,片刻才告辞离去。 望着那白衣飘飘的端庄背影,辛夷忍不住艳羡:“倘若我也能像这位仙子这般从容大方,或许初来时便不会惹掌门前辈厌弃了。” 丁香却撇撇嘴:“她好是好,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你更好。没有人能让所有人喜欢,能做到的,多是虚情假意。” 辛夷是个知足的小妖,挽住丁香的手臂:“也对,有你一个人在我身边就够了。” 归藏剑日行千里,日暮时分,一行人便到了兖州。 冲虚掌门亲自相迎,足见重视。 另外,万相宗还为他们单独辟了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 见面之后,冲虚掌门便同陆寂说起仙门的事来,辛夷听不太懂,鉴于上次的教训也不想多听,只是默默跟在后面,无聊地打量着院落。 这一数不要紧,她忽然发觉似乎少了一间房—— 无量宗此行分明来了十四人,可院中厢房只有十三间。 又仔细数了一遍,确实如此。 这安排似乎……不太妥当? 辛夷心中犹豫,悄悄告诉丁香。 丁香思索片刻,忽然坏笑起来:“没错啊,是不是你忘了什么?” “我?”辛夷黑白分明的眼透着一丝茫然,“可我数了两遍,确实少一间……” 丁香压低嗓音,忍笑道:“你忘了么,你可是嫁了人的!道侣自然是要同住一室的,尤其你们这般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那掌门如此安排才是体贴周到呢!” 辛夷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什么?我要和云山君睡一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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