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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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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缘起性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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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那小花妖还在坚持后,陆寂和瑶光君便一起回去。 丁香正急得团团转,见他们一起来了,快步迎上去。 “你们总算回来了!快设法叫这洗髓丹停下,辛夷已疼得人都脱了形,再这般下去怕是命都没了。她如今已是双灵根,你们还不满意吗?” “竟这般严重了?”瑶光君急忙朝里间去。 陆寂语气却很是平静:“我说过,她随时可以叫停。” “她不叫停,还不是为了尽早把你的内丹还你?” “我并未要求她一定成为双灵根。” “你!” “不怪他,是我自愿的……” 内间,隔着一道屏风,痛到几乎快麻木的辛夷模模糊糊道。 那声音极其微弱,同前几日判若两人。 瑶光君动了恻隐之心,好言相劝:“小花妖,你若是坚持不下去了直说便好,本君从前也不是没见过用这洗髓丹的,但从未有坚持过三天三夜的,你已做得极好,便是此时叫停也没人会笑话你的。” 辛夷轻轻笑了:“是么?我竟、竟这么厉害了……” 这些仙门的人平日里总是瞧不起她,她还以为自己真的很差呢。 “当然,一等一的厉害!别再强撑了,我这就为你停下,可好?” 透过屏风缝隙,辛夷目光越过瑶光君,望向那道挺拔却疏离的背影。 每看一眼,便想起从前的陆寂,心口便涩痛一分。 她不想再待在这寒冷的无量宗了。 也不想欠他一丝一毫。 早日解开羁绊对他们都好。 辛夷抿紧疤痕交错的唇:“不,我还能坚持。再过一夜,等到日出,我是不是就能变成单灵根,资质像云山君一样好了?到那时,我也能很快结丹了吧。” “是归是,但你已经如此虚弱……” “没关系,我想再试试。” 瑶光君只好叹一口气,转头又去寻陆寂:“你也劝劝,再怎么说,她也是被你这身皮囊拐带来的,受了这么多苦你当真能视若无睹?” 陆寂望向屏风后那蜷缩成一团的模糊身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只灭他全族的红狐。 那是只非常漂亮的红狐,初见时,它被火烧得尾巴焦黑,惨叫连连。 当时年仅五岁的他于心不忍,所以在母亲转身离开的时候拽住她的衣袖,询问她能不能将这红狐带回去。 母亲温柔地答应了。 于是才有了后来的灭门之祸。 外人都说是母亲一时心软引狼入室,可陆寂知道,不是母亲,而是他。 导致这一切的,是他的心软和轻信。 他才是罪魁祸首。 目睹全族三百口一个一个惨死在他面前之后,他便跪在至亲的尸山血海前向苍天起誓,此生必会竭尽全力把妖族封印回妖域。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哪怕是他的命。 他更不允许自己再心软。 或者说那夜之后活着的只是一具为了复仇的行尸,无心也无情。 思绪回转,陆寂目光从那模糊的人影身上移开。 “她既要坚持,便由她去,人皆需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你简直冷血至极。”丁香气得扭头跑回去。 —— 这一夜不止度厄峰无眠,翠微峰也有人难以入睡。 妙音仙子越清音是公认的九州第一美人。 她出身名门,天赋卓绝,曾与陆寂并称“仙门双璧”。 只可惜,陆寂竟莫名其妙爱上了一个妖女,二人就此分道扬镳,令不少修士为之扼腕。 无量宗掌门清虚子的独女楼心月素来与越清音交好,听闻天音宗众人留下养伤,特来探望。 一进门便瞧见越清音身形消瘦,站在窗前遥遥望着度厄峰的方向。 楼心月于心不忍,上前劝道:“越姐姐,莫要为陆师兄伤心了,免得伤了身体。” 越清音敛了神色:“小师妹误会了。云山君已有道侣,我与他……仅是道友之谊,并无任何其他心思。” “姐姐的心思骗得了旁人可骗不了我!其实,我知道一桩秘密,保管师姐听到之后再无烦恼。”楼心月神秘兮兮。 “我的烦恼无人可解。” “是吗?那倘若……陆师兄前些日子是被异魂夺舍了呢?” 越清音罕见地失态:“夺舍?此话当真?” “嘘!”楼心月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千真万确!姐姐有所不知,娶那个妖女,闹出这么大阵仗都是那个夺舍之人做的。直到大婚当日,陆师兄的神魂方归位。之后,他便与那妖女断绝了干系。但他的半枚内丹被那夺舍之人赠予了那妖女,所以才没立刻把这妖女赶出去。” 越清音听得这番话,本已死寂的心潮又澎湃起来。 “原来如此,难怪陆寂突然像变了个人……” “不过,夺舍乃禁术,爹爹严禁将此事外传,我是见姐姐太过神伤才告知于你,姐姐万不可泄露!” “小师妹放心,云山君于我师门有再造之恩,关乎他的要事,我必守口如瓶。” “我当然信得过你了。”楼心月挽住她的手臂,又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娓娓道来,“越姐姐与陆师兄是公认的金童玉女,若是陆师兄没被夺舍,现在度厄峰的君后应当是你才对。” “幸好,眼下误会已经解开,等陆师兄拿回内丹,赶走那个妖女后,一切便可回归正轨了。” 越清音微微垂眼:“小师妹说笑了,云山君天人之姿,我怎敢肖想?我只是有些担心,他一向厌憎妖族,却偏被那夺舍之人强娶了个妖女,还暂时不能赶走,此刻心中定然不悦吧……” “何止不悦!”楼心月夸张地拿剑比划,“听闻大婚当夜陆师兄险些一剑杀了她,是爹爹顾及宗门声誉方才劝下。” “竟有此事?如此说来,那女子也颇为无辜……” “一个蛮荒之地的小妖却敢觊觎仙门之首,本就是她咎由自取!” “无论如何,也不该要了她的命。你刚才说,这女子服用了洗髓丹?这丹药霸道,她怕是熬不过去,我们天音宗有一种可以调养灵脉的养心丹,明日一早我便送到度厄峰去,或许对她有所裨益。” “姐姐心肠未免太好了,那妖女抢了陆师兄,你竟然还把这么好的东西给她,她怎么配!” 楼心月忿忿不平:“何况,陆师兄现在定然守着她呢,她死不了的。” “一个小花妖而已,恐怕连灵根是何物都不懂,何必苛责。” 越清音温柔浅笑。 —— 持续了四天,辛夷的洗髓还没结束。 明明只剩最后一夜,却好似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头。 瑶光君频频望向东方天际,手中羽扇扇得飞快,几乎扇出虚影来:“这太阳不是传说是金乌所化,一瞬千里么,怎的今日爬得比乌龟还慢……” 丁香也心疼地频频跑去窗边察看。 焦急的情绪蔓延开,到黎明,甚至连仙使们也都停下了手头差事,偷偷瞄仙居殿的动静。 只有陆寂一派淡定,望着翻涌的云海隐约想起了当初飞升上仙时的自己。 并不像传闻中的轻易。 他其实在扶桑神木下受了整整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之刑,全身的骨和肉都被劈得碎尽,又重新凝聚,才终于叩响金钟,原地飞升。 想要脱胎换骨,必须要承受同等的代价。 没人能避免,也没人能代替。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金光突然破出青灰的云层,只瞬间,万丈光华倾泻而下,天地生辉,山河尽染。 几乎同时,仙居殿内,一股强劲的金灵之气从床榻上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成了! 单灵根。 还是罕见的金系灵根! 璀璨的金光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包括陆寂。 他随众人一起走近,在嘈杂的人声中,只见那小花妖越过众人,用尽全力牵动血痂累累的唇角对他说道。 “云山君,你看,我做到了,单灵根!” “很快就能两清,把内丹还给你了。” 大乘期的修士双目清明,除了业火外无所畏惧。 但这一刻,陆寂却仿佛被萦绕在小花妖身边的金光灼伤了眼。 注视良久,他正欲启唇,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瓷瓶摔碎的声音。 回头一看,原来是越清音来了。 “抱歉,我听闻君后服用了洗髓丹,日夜煎熬,我特来给她送止痛药。” 越清音捡起摔裂的瓷瓶。 陆寂眉宇冷沉:“此事秘不外传,你为何会知晓?” “我……” 越清音一时语塞。 她身后的楼心月缓缓挪了出来:“是、是我说的。师兄莫怪,我也是看着越姐姐太过伤神,这才将一切告诉了她。越姐姐又不是外人,你们同为万里挑一的单灵根,从前可是仙门声名远扬的双璧呢,若不是你突然被夺舍,今日入主度厄峰的应当是越……” “去戒律堂领罚。”陆寂打断。 “师兄!”楼心月委屈不已,“我可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师妹,今日你竟为了这个花妖罚我?” “和旁人无关,你做错了事,理当受罚。” “此事不怪小师妹。”越清音温柔地替楼心月辩解,“小师妹也是一片好心,她……” “无量宗的事自有无量宗的规矩,外人不得插手。”陆寂不为所动。 越清音微微一笑,语气轻柔:“也对,你素来重规矩,有些日子没见,倒是我忘了。” 楼心月还想争辩,但比起她,她爹分明更看重陆寂,于是忍住眼泪,扭头离开。 都怪这小花妖,要是没有她,根本不会出这么多事!她含泪瞪了辛夷一眼。 “心月!”越清音抬步便追,又忍不住回看向陆寂。 “那日你前来救我,替我挡了一记妖刀,伤势可好些了?我这里还有一种药,对治外伤最是有效。” 她从袖中又摸出一瓶药,递给陆寂。 辛夷在一旁听着,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 他们原来是一对眷侣,这两日陆寂不在,是去救这位仙子了。 今日这位妙音仙子也不单单是给她送药,更是为了以此为借口,给陆寂送药。 他们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却因为她的存在而不能在一起。 看来楼心月说的对,她是搅乱这一切的意外,就不该存在。 辛夷突然觉得自己刚刚问陆寂那句是否欢喜是在太过多余。 有什么可欢喜的呢? 她煎熬了整整四个日夜、受尽千辛万苦才蜕变成的单灵根,他们一出生便有。 陆寂大约只会觉得她愚蠢吧。 果然,陆寂只回了她一句客套的“多加静养”,便和越清音一同出去。 辛夷默默点了头。 望着那双双远去的背影,她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话本。 从前那个穿越而来的“陆寂”奇思妙想极多,闲来无事时常常跟她讲一些曲折离奇的话本。 其中有一个听到一半的,说是从前有个英俊少年为了求药乘风破浪找到了一个远离世俗的仙岛,在那里,他和岛上的仙女相识相爱还成婚了。 但成婚后,少年被坏人下了蛊,忘了自己的爱人,反而和其他女子纠缠不清。经历种种波折后,少年终于想起一切,劈开锁妖塔,救出了自己的爱人。那个他失忆时碰上的女子,则为了成全他们最后死在了锁妖塔下。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只顾着为这对好不容易在一起的神仙眷侣喜极而泣。现在仔细回想,却觉得中途那个被招惹的女子似乎也很悲惨。 倘若没遇到少年,那女子或许便不必经历这么多磨难,也不必牺牲,能够自由平凡地过完一生。 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 辛夷默默叹一口气,难怪凡人喜欢求神拜佛。 他们过得太苦,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只能祈求神佛改变。 就像现在的她一样,无比希望漫天神佛能够帮她尽快了结这一切,让她回到浮玉山去。 如此,她也不必做了神仙眷侣故事中,那个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的女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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