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后,在泷川一益的中介下,大量摇摆不定的豪族倒向了织田。
其中以志摩国的九鬼水军为首。
九鬼氏当主九鬼嘉隆,是战国时代最出名的水军将领之一。
历史上,他在信长攻略长岛城、石山本愿寺、毛利氏中极为活跃,被称作“海贼大名”。
永禄九年(1565)十一月,长庆依照信长的命令随泷川一益平定周边豪族。
如今伊势的三分之二已经落入织田手中,信长也召回了援军。
武田现在正趁着大雪封山,重新开始入侵上野,没有谦信的救助,上野的长野氏残党根本顶不住一个月。
岐阜城中。
信长翻阅着泷川一益送来的军中状。
“森可成,奋战于第一阵,斩杀敌将三人……”
“池田恒兴,侧翼进军稳固,连破两阵,援护友军……”
每一份战报,信长都看得仔细,该增封的增封,该赏赐的赏赐,毫不吝啬。
唯有一份战报,他反复拿起,又反复放下。
那是毛利长庆的军功状。
上面详细记载了此战的核心转折点。
毛利长庆率军连破七阵抵达北田本阵,搅乱其指挥,致使北田全军混乱,一举奠定胜局。
勘验使甚至用上了“神勇无双”、“战场之鬼”这样的溢美之词。
“混账东西!”信长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写得太露骨的勘验使,还是在骂自己的妹夫。
他本想打压长庆。
自观音寺城攻略后,信长就有意将长庆暂时雪藏,让日后奇妙丸元服后再来提拔他。
谁曾想,仅仅一次随军出阵,这家伙就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逮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再次以惊世骇俗的方式,抢走了所有人的风头。
不封赏?绝对不行。
赏罚分明是织田家凝聚力的根基,更是他信长赖以统御群雄的信条。
此战之功,诸将目睹,天下皆知。若无表示,不仅寒了将士之心,更显得自己心胸狭窄,容不下人。
封赏?怎么封?
美浓、尾张富庶的土地不能再给他。
把长庆封到南近江?
信长猛地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
长庆一旦到了南近江,意味着每一次近畿攻略都会让他参与。
自己手下猛将如云,柴田胜家、丹羽长秀……哪个不是忠心耿耿、更容易掌控?依靠他们一样能开疆拓土。
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信长终于烦躁地站起身,走到廊下,对着夜空深吸一口气。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但这个话不能让他自己说出来。
“来人,”他沉声道,“唤林秀贞来。”
林秀贞来得很快。
作为织田家的笔头家老,他和长庆从一开始就合不来。
长庆将她的爱女送到了南近江后,林秀贞没少在其他场合诋毁长庆。
他听完信长简略的叙述,捻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
“主公所虑极是。毛利长庆殿下确实功高,但其家臣结构,老臣也略有耳闻。家臣团居然掌握了十之七八的石高,将来难保不会胁迫长庆投靠他人。”
信长微微一笑,心想这老东西报复人时,脑子倒是活泛。
林秀贞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明面上,重赏毛利长庆,增其知行,彰显主公恩德。暗地里,可将丸目长惠殿下擢升为直臣,转封到南近江去。”
丸目长惠参与过数次战斗,都立下了功劳,信长倒也蛮喜欢这个人。
林秀贞见信长面露喜色,自觉想到了妙计,语气也轻快了些。
“如此一来,有三利。其一,丸目长惠受主公直封,必感殊遇,可分化毛利家臣。其二,长庆的家臣团也没有了胁迫主君的隐忧。其三,长庆节约了八千石的知行,也算是巨大的奖励了吧?”
信长一拍大腿,笑道:“说得好啊,此事就交给你办,你替我写信给长庆还有长惠!”
信长还对身边的小姓夸奖着林秀贞。
“到底是佐渡老成谋国啊!”
……
封赏的命令到来时,长庆正陪着泷川一益安抚投降的豪族。
前田庆次咋咋呼呼地从城中追了出来,脸上带着不满。
“主公!听说了吗?信长公的封赏下来了!他要将丸目长惠纳为直臣,移封南近江。”
泷川一益在侧,长庆只能语气平静地回答:“知道了!”
庆次抓了抓头发,“这算什么?”
南近江早就打成了一片烂地,说是八千石,长惠其实压根拿不到那么多。
这算是变相给自己省下了八千石作为奖励?
信长在岐阜打算盘的声音,长庆在这里都能听到。
“还来得及见长惠一面吗?”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庆次叹了一口气,“信长公让你返回岩村坐镇。”
仔细一想也罢,自己总不能拦着手下奔个好前程。
竹中重治曾经也提醒过他,他和丸目长惠君臣同俸,只会给他自己添麻烦。
只是他那时听不进去,长惠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家臣。
而且报复美浓三豪族时,长惠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自己犯浑。
“主公……”庆次急道。
长庆摆手制止了庆次继续说下去。
“春安!”
“在!”春安从前队跑了过来。
“你先一步回岩村,把宗三左文字给长惠送去,顺便替我安慰长惠。”
“这是出什么事了?”
“快去!”
庆次立刻拉起了春安跑到了一边。
……
对长庆而言,长惠离开也并非不可接受,未来夺取天下时,长惠如果能带着他的地盘来投靠,那就妙极了。
只希望到时,他不要辜负自己。
永禄九年(1565)十二月一日。
长庆回到了岩村城时,阿市已经快要生了。
城内的医女与产婆早已准备就绪,内室中传来阿市压抑的痛吟。
长庆站在庭院中,初雪簌簌落下,沾湿了他的肩头。
一声嘹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寂静。
产婆满脸喜色地拉开门:“恭喜主公!是位健壮的少主!”
长庆快步走入,见阿市疲惫却温柔地抱着襁褓。
他小心翼翼接过儿子。按照规矩他应该先取个幼名,元服时再决定正式的名字。
“便唤他"糊涂丸"吧。”长庆低声道。
这名字里,藏着他的些许失落。
此后的路,看来越来越不好走。
阿市听到名字时笑了起来。
“兄长为儿子取名"奇妙丸",你却给自家孩子取名"糊涂丸"……还真是一家人呢!”
一家人?长庆歪嘴笑了笑,替阿市擦干了她发间的汗水。
阿市害羞地缩了缩脖子。
“夫君,别人都看着呢!”
“看就看呗,照顾自己的妻子有什么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