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傍晚。
俾斯麦号以十节航速缓缓向南航行。右后方五千米处,提尔皮茨号同样慢得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四艘驱逐舰散在两翼,航速更慢——它们刚刚从主力舰接济了燃料,需要时间消化。
舍尔站在舷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平面。
四天了。
从那两封电报发出到现在,整整四天。
德国海军部的回复当天就到了——“收到。陛下嘉奖。坚持。”仅此而已。
兰芳那边,至今没有任何回应。
也许他们不会回应。也许他们根本不在乎两艘德国战舰的死活。也许陈峰要的,本来就是让德国和英国互相消耗,然后坐收渔利。
舍尔摇了摇头。
不会的。如果陈峰真的不在乎,他不会在夏威夷对威尔逊说那些话。他不会让李特在迪拜送别时说“祝一路顺风”。他不会……
他忽然想起李特送别时说的那句话:“世界很大。太平洋更大。大到容得下两个国家的海军。”
现在,大西洋也很大。
大到能容下两艘流浪的战舰吗?
他不知道。
“将军,”值更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燃油剩余百分之二十九。提尔皮茨号剩余百分之二十五。以目前航速,可持续航行约……”
“我知道。”舍尔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这些数字他每天算十遍,刻在脑子里了。
百分之二十九。以十节航速,可以跑……他没有继续算。算出来也没用。因为没有方向。
往南?南边有什么?不知道。
往东?东边是非洲,但英国人在那里等着。
往西?西边是南美,但太远了。
往北?北边是英国人的封锁线。
没有方向。
“将军,”航海长轻声说,“我们……”
舍尔转过身,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航海长才二十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家在基尔,有个未婚妻在汉堡等着他。
“再等等。”舍尔说。
航海长愣了一下:“等什么?”
舍尔没有回答。
他看着舷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看着满天繁星,看着南十字座正在从海平面上升起。
红海,2月27日
红海没有雾。
有太阳。有热浪。有烤得甲板能煎鸡蛋的酷暑。
舰队进入红海的第三天,气温升到了三十八度。海面像一块巨大的、反光的蓝钢板,没有一丝风。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中间那十几个小时,就是无休无止的炙烤。
舰员们脱了上衣,穿着薄薄的汗衫在甲板上作业。汗还没流下来就被蒸发了,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盐霜。军官们不再要求军容整肃——在这种天气里,活着就是胜利。
驱逐舰上的年轻水兵甚至偷偷爬上甲板,想跳海游泳。结果被舰长骂了回去——红海有鲨鱼,而且不少。
张震站在淮河号舰桥里,看着海图。
舰桥里有通风系统,温度比甲板低五六度,但依然闷热。他穿着短袖衬衫,领口敞开,额头上还是不断冒汗。
“还有多久到运河入口?”他问。
航海长擦了擦汗,指着海图:“明天傍晚能到苏伊士港外。如果一切顺利,后天上午可以进运河。”
张震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拟电报。”
通讯官拿起记录本。
“致开罗兰芳领事馆,转埃及当局。”张震顿了顿,“兰芳海军远洋训练舰队"淮河号"、"珠江号"及辅助舰艇,拟于3月1日上午通过苏伊士运河,请予放行。本舰队将遵守运河中立规则,过境期间不进行任何军事活动,所有炮塔保持零度仰角,不起降飞机,不进行无线电发射。”
他想了想,补充道:“舰队司令张震少将谨启。”
通讯官写完,抬起头:“将军,发吗?”
张震看着窗外那片刺眼的蓝色。
这封电报一发出去,英国人就会知道。伦敦会在几个小时内收到消息,杰利科会看到,首相会看到,情报部门会看到。然后他们会讨论,会猜测,会担心,会紧张。
但他必须发。
因为这是规则。通过苏伊士运河必须提前申请,否则会被视为非法通过,英国人就有理由拦截。
他不想给英国人任何理由。
“发。”他说。
通讯官按下电报键。嘀嘀嘀嘀的声音在舰桥里回响,像某种心跳。
三十秒后,电报发出。
张震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他想起陈峰说过的话:“让英国人知道。让全世界都知道。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是的,光明正大。
让他们知道,兰芳舰队要去大西洋训练。
让他们猜,让他们怀疑,让他们睡不着觉。
但让他们不敢动手。
“将军,”航海长轻声问,“您觉得英国人会让咱们过吗?”
张震转过身,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会。”他说,“他们不敢不让。”
航海长愣了一下:“为什么?”
张震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舷窗前,指着外面那片一望无际的海面。
“因为这是公海。”他说,“因为我们是中立国。因为我们的舰比他们剩下的都强。因为他们不确定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顿了顿:“因为杰利科比谁都清楚,如果现在和我们翻脸,那四艘俾斯麦级就会从迪拜开出来,加入德国人的行列。”
航海长沉默了几秒。
“所以,”他说,“英国人只能忍着?”
“忍着。”张震点头,“咬牙切齿地忍着。一边忍一边咒骂,一边咒骂一边给我们让路。”
航海长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咱们还挺坏的。”
张震看着他,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不是坏。”他说,“是聪明。”
舰桥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窗外,太阳继续炙烤着红海。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得发紫的天空。
舰队以十五节航速向前,舰艏劈开的海浪在舰体两侧拉出两道白色的轨迹,然后迅速消失在蓝色的背景里。
前方,苏伊士运河越来越近。
电报是上午九时送到的。
高级专员雷金纳德·温盖特爵士正在吃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片,还有一杯从伦敦运来的红茶。这是他在埃及坚持了五年的习惯,无论天气多热,早餐永远是英式的。
副官把电报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后一步,等着。
温盖特拿起电报,喝了一口红茶,然后开始看。
看了第一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看了第二行,他放下茶杯。
看完第三行,他抬起头,看着副官。
“兰芳人要去大西洋"远洋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