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损伤!”贝克特喊道,但通讯器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炮击可能破坏了内部通讯线路。
他冲出舰桥,跑到露天指挥台。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凉了半截——“黑王子”号的舰舯燃起大火,前甲板一片狼藉,多个炮位被毁。更可怕的是,在探照灯的光芒中,他看到了更多德国战舰的轮廓——不只是轻巡洋舰,还有更大的、更黑暗的影子。
战列舰的影子。
至少有四艘德国无畏舰,正从东南方向缓缓驶来。她们也打开了探照灯,更多的光柱锁定在“黑王子”号上。
那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景象——一艘孤零零的英国装甲巡洋舰,被八艘、十艘德国战舰的探照灯团团围住,像舞台上的演员,被无数聚光灯照射,无处可逃。
“上帝啊……”贝克特喃喃道。
他知道,“黑王子”号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但他还是下令:“所有还能射击的火炮,自由射击!瞄准最近的敌舰!鱼雷准备——如果有机会,就发射!”
这是绝望的反击,是困兽犹斗。但至少,他要让德国人付出代价。
“黑王子”号剩余的火炮开始还击。炮弹飞向最近的一艘德国轻巡洋舰,有几发命中,引起了小规模的火灾。但相比于她承受的火力,这点还击微不足道。
德国战列舰的主炮开火了。
那是真正的重炮。305毫米、甚至350毫米的炮弹,落在“黑王子”号周围,炸起的水柱比舰桥还高。当直接命中开始时,结局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一枚大口径炮弹击中了舰舯的主炮塔。炮塔的装甲被硬生生撕开,内部的弹药被引爆。剧烈的爆炸将整个炮塔掀飞,火焰冲天而起。
第二枚命中后甲板,引爆了深水炸弹存储区。连锁爆炸让舰尾严重受损,舵机失灵。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黑王子”号像是一个被无数重锤击打的铁罐,舰体扭曲、断裂、燃烧。爆炸接连不断,火焰吞噬了整艘战舰。
贝克特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舰桥已经半毁,大多数军官非死即伤。航海长倒在血泊中,通讯官被压在倒塌的钢梁下,只有微弱的气息。
他爬到传声筒前——奇迹般地,这个传声筒还能用。
“全舰……弃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重复,全舰弃船。愿上帝保佑你们。”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些在探照灯光芒中越来越近的德国战舰。她们的炮火已经停止了——对于一艘即将沉没的船,没有必要浪费弹药。
贝克特整理了一下军装,抹去脸上的血。他走到舰桥边缘,看着下方混乱的甲板。水兵们正在放下救生艇,跳入海中。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被火焰吞噬,有些人落入燃烧的油污中。
他可以选择跳海,可以选择求生。但他没有。
作为舰长,作为这艘船的指挥官,他选择与“黑王子”号共存亡。
他走回舰桥,坐在那张已经被炸歪的指挥椅上。闭上眼睛,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海水涌入舰桥。冰冷,黑暗,然后是永恒的寂静。
英国装甲巡洋舰“黑王子”号,于凌晨一点二十分,在北海中央沉没。全舰857名官兵,仅34人后来被德国舰只救起,其余全部阵亡,包括舰长托马斯·贝克特上校。
而在几海里外,德国主力舰队——正是舍尔率领的舰队——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没有停留,没有庆祝,只是在黑暗中默默驶过这片刚刚发生的屠杀现场。
对于舍尔来说,“黑王子”号只是一个意外的猎物,一次偶然的遭遇战。他甚至没有在航海日志里详细记录这件事——在这样混乱的夜晚,在这样绝望的逃亡中,击沉一艘掉队的英国巡洋舰,不值一提。
但这就是战争:在宏观的战略棋盘上,一个棋子被吃掉,无足轻重;但在微观的个人命运中,那是857条生命的终结,是857个家庭的破碎。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英国驱逐舰“鲨鱼”号正在北海的黑暗中缓慢巡弋。
她是杰利科派出的三支侦察分队之一,负责东南方向。与她同行的还有两艘驱逐舰——“鲨鱼”、“鲨鱼”,以及轻巡洋舰“都柏林”号。但一个小时前,在浓雾中,她们与“都柏林”号失去了视觉接触,现在只能依靠微弱的灯光信号保持彼此联络。
在“鲨鱼”号的舰桥上,舰长理查德·阿彻少校正用夜视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海面。这种新装备号称能在黑暗中看到五海里外的舰船,但实际效果……只能说比肉眼好一点。
“有什么发现吗?”他问身旁的了望员。
“没有,长官。只有海浪和偶尔的……等等。”
了望员突然停顿,调整望远镜焦距:“两点钟方向,有东西。不是船,像是……漂浮物?很多漂浮物。”
阿彻举起自己的望远镜。在海面上,确实有一些深色的影子在随波逐流。不像是残骸——残骸通常有棱角,而这些影子看起来更圆润。
“靠近一点。”他下令,“速度降至8节,保持警戒。”
“鲨鱼”号缓缓驶向那些漂浮物。随着距离接近,阿彻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救生筏。
几十个,可能上百个救生筏,散落在一片广阔的海域上。每个筏子上都挤满了人,在寒冷的海风中瑟瑟发抖。有些人还活着,在挥手;有些人已经不动了,可能是昏迷,也可能是死亡。
“是幸存者。”阿彻判断,“从沉没的舰只上逃生的。看救生筏的样式……是英国制式。”
他感到一阵心痛。这些是他的同胞,是皇家海军的水兵,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求生。
“准备救援。”他说,“放下小艇,能救多少救多少。但保持警戒——德国潜艇可能利用幸存者作为诱饵。”
命令传达下去。“鲨鱼”号开始减速,放下两艘小艇。水兵们划着小艇,在救生筏之间穿梭,将幸存者一个个救上驱逐舰。
很快,甲板上就挤满了获救者。他们大多伤势严重,有的烧伤,有的冻伤,有的被弹片击中。军医和医护兵在人群中穿梭,进行紧急处理。
阿彻走到一个看起来伤势较轻的幸存者面前。那是个年轻的水兵,大概二十岁,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