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罩里,楚夜跪了十七息。
十七息,他眼睁睁看着十七个灵溪宗弟子倒在血泊中。
小哑巴是第十八个。
他握着那柄卷刃的破斧头,冲进黑甲阵中。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红着眼,一斧一斧劈下去。
劈开三面盾,劈断两柄枪,劈碎一颗黑甲头颅。
然后四柄黑枪同时贯穿他的身体。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山门方向。
瞪着那道光罩。
瞪着光罩里的楚夜。
嘴张着。
想喊什么。
血涌出来,堵住了喉咙。
他没能喊出口。
——
楚夜看着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
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理智。
是那根困住他的锁链。
他低头。
看着自己紧握刀柄的手。
掌心里,那第十道光丝——
亮了。
不是从缺口边缘缓缓流动的那种亮。
是炸开。
像积压了三万年的岩浆,终于找到地壳最薄的那道裂缝。
光丝从掌心喷涌而出,顺着刀柄爬上刀身,从六道缺口中同时喷薄!
灰白色的火焰,在刀锋上燃烧。
不是混沌之力。
是他的怒。
是他的恨。
是他压了十七息、压到快要爆开的——
杀意。
——
他挥刀。
斩在那道银白色的光罩上。
一刀。
裂纹。
两刀。
缺口。
三刀。
碎。
光罩化作漫天银白色的光点,像三月初春的月光被撕成碎片。
楚夜踏着那些光点,冲出山门。
——
石蛮已经在那里了。
他没有说话。
从战斗开始,他就在那里。
断臂处那根桃木假肢早就崩断了,绷带散开,露出参差的骨茬。
他没有包扎。
只是用那柄崩了口子的石斧,一斧一斧劈开挡在面前的黑甲。
劈开十七个。
劈开三十五个。
劈开五十三个。
斧刃卷了。
他用斧背砸。
斧柄断了。
他用拳头。
右手虎口崩裂,他用左手。
左手断了,他用牙咬。
他跪在一片黑甲尸体中央。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有敌人的。
嘴还死死咬着一截断喉。
那截断喉连着半颗头颅,头盔早砸瘪了,看不清脸。
他把那半颗头颅吐在地上。
站起来。
捡起那柄崩成锯子的石斧。
看着楚夜。
“来了?”他问。
楚夜点头。
“来了。”
石蛮没有问你怎么才来。
楚夜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被困在光罩里。
两个蛮族少年。
一个断臂,一个刀残。
站在三千黑甲阵前。
像两座没倒的山。
——
第七席站在战舰舰首。
他低头,看着山门外那两道身影。
眼眶里的暗金烛火,跳动了一下。
“垂死挣扎。”他说。
他抬手。
三千黑甲,同时踏前一步。
——
楚夜和石蛮,被围住了。
不是包围圈。
是海。
黑甲的海。
四面八方,全是黑色的潮水。
没有退路。
也不需要退路。
楚夜握紧刀柄。
丹田里,三色漩涡转速暴增。
十道光丝全部燃烧——不,是十一根。
刚才劈碎光罩那一刀,让他又学会了一道“刀法”。
不是刀法。
是月婵留在玉符里的守护意志。
那道光丝是银白色的。
比任何一道都细,都弱。
但它在那里。
像月光。
楚夜挥刀。
银白色的刀罡划破黑潮。
第一刀,斩碎三面盾。
第二刀,削飞两颗头。
第三刀,洞穿一名黑甲统领的咽喉。
三刀。
三人倒下。
黑潮顿了一瞬。
——
石蛮没有刀法。
他只有斧。
或者说,他只有一条还能动的右臂,一柄崩成锯子的石斧。
他不需要刀法。
他只需要冲。
冲进黑甲最密集的地方。
一斧换一刀。
斧刃砍进敌人肩胛,后背被黑枪刺穿。
他转身,斧柄横扫,砸碎持枪者的喉结。
血从后背伤口喷涌。
他不管。
继续冲。
一斧,两斧,三斧。
每一斧都溅起血花。
每一斧都带倒一名黑甲。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
不知道疼。
不知道退。
只知道往前。
——
楚夜跟在他侧翼。
石蛮冲阵,他收割。
石蛮劈开盾阵,他的刀就从缝隙里探进去,精准刺穿咽喉、心脏、丹田。
两个人,一把刀,一柄斧。
硬生生在黑潮中撕开一道三十丈的口子。
——
第七席低头。
他看着那两道浑身浴血的身影。
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撕裂黑甲阵型的口子。
他眼眶里的暗金烛火,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是恐惧。
是不耐烦。
“金丹碎了的废人。”他说。
“断了一条胳膊的蛮子。”
他顿了顿。
“还要多久才能拿下?”
——
身后,一名黑甲副统领单膝跪地。
“回长老,那两人……”
他顿了一下。
“……杀得太凶。”
“先锋营折损六十七人,重甲营折损四十三人。”
“那柄刀——”
他抬起头。
“每一刀都换一种刀法。”
“每一刀都是我们从未见过的。”
“像……”
他想了很久,找不到合适的词。
第七席替他补全。
“像他在学你们。”
副统领低头。
“……是。”
——
第七席沉默。
他看着楚夜。
看着那柄刀锋上同时流动着灰白、紫金、银白三色光丝的残刀。
看着那六道还在不断崩新缺口的刀身。
看着那个握刀的人。
“他是在用你们的命,练他自己的刀。”
他的声音很轻。
像自言自语。
“混沌种子……”
他顿了顿。
“确实不能留。”
——
他抬手。
掌心,凝聚出一团浓稠如墨的暗金色火焰。
那是他修了四万年的暗天诀本源。
足以一击抹杀金丹后期。
他把那团火焰,对准楚夜。
——
就在这时。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山门内侧传来。
“楚夜……”
担架上,阿蛮撑着坐起来。
他胸口的金色光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游走到整片胸膛。
那些曾经熄灭的图腾纹路,正在一根一根重新亮起。
不是暗红。
是金。
纯粹的、炽烈的、燃烧着蛮神血脉本源的金色。
他看着楚夜。
楚夜回头。
看着他。
两人隔着三十丈战场。
隔着漫天飞溅的血花。
隔着古族四万年的杀意。
阿蛮咧嘴。
那笑容还是那么莽,那么憨,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
“老子睡够了。”
他掀开身上的兽皮。
赤着脚,踩在被血浸透的地面上。
一步一步。
走向战场。
胸口的金色图腾,越来越亮。
亮到刺眼。
亮到周围的黑甲不自觉地后退。
他走到楚夜身边。
和楚夜并肩。
和石蛮并肩。
三个人。
站在三千黑甲阵前。
像三座山。
阿蛮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节噼啪作响。
他看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战舰群。
“这帮杂种。”他说。
“从黑死沼泽追到众生殿,从众生殿追到灵溪宗。”
他顿了顿。
“追了老子一路。”
他握紧拳头。
金色火焰从拳面上燃起。
“今天不跑了。”
他向前一步。
“就在这儿。”
他一拳轰出!
——
金色拳罡如巨龙出海!
冲在最前面的十七名黑甲,连人带盾,同时倒飞!
阿蛮站在原地。
拳面上的金色火焰还没熄灭。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
“老子还以为这辈子握不了拳了。”
他咧嘴。
“爽。”
——
第七席掌心那团暗金色火焰,悬在半空。
他看着那三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火焰。
“传令。”他说。
“暂停进攻。”
副统领抬头。
“长老?”
第七席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楚夜。
看着阿蛮。
看着石蛮。
看着这三条从黑死沼泽一路杀到众生殿、从众生殿一路杀回灵溪宗的——
疯狗。
“他们值得。”他说。
“一个体面的死法。”
——
楚夜握着刀。
他没有看第七席。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残刀。
刀锋上,三色光丝还在流动。
刀身上,又多了三道新缺口。
九道了。
他把刀收回鞘中。
抬头。
看着北边那片天空。
那里,众生殿的门,还开着。
那道灰白色的光,还在门缝里流动。
他握紧刀柄。
“三年。”他轻声说。
“三年后,我一定回来。”
——
(第二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