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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之上,吾为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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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长老密谈询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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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升令出现在楚夜手中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丢进冰水里,整个灵溪宗都炸开了锅。 但没炸多久。 凌云子只说了一句“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两千多人便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没人敢忤逆宗主。 可那些目光藏不住。 落在楚夜身上时,像淬了火的刀锋——有羡慕,有忌惮,有不甘,还有藏在最深处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飞升令。 那是荒域九成九修士做梦都求不来的东西。 可现在,它躺在楚夜掌心。 一个金丹碎了的废人手里。 “楚夜师兄。”银袍特使的声音依然恭敬,甚至带了几分谦卑,“殿主说,您不必急着答复。这枚令牌,您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监察殿的门,永远为您敞开。” 说完,他转身离去。 银袍消失在晨雾中。 楚夜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漆黑令牌。 门缝里的金色光纹还在流动,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他没有说话。 把那枚令牌,收进了怀里。 —— 入夜。 核心峰的洞府比楚夜想象中更大。 三室一厅,聚灵阵、静心室、灵兽栏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汪三丈见方的灵泉,泉水泛着淡青色的微光。上品灵石三千块整整齐齐码在石台上,护身法袍叠好放在床头。 楚夜站在洞府中央,看着这一切。 有些陌生。 半年前,他还是杂役峰的杂役,睡柴房,啃冷馒头,为了借一本黄阶刀法在藏经阁外跪了三天三夜。 半年后,他站在核心弟子的洞府里,怀里揣着监察殿殿主亲赐的飞升令。 像一场荒诞的梦。 “发什么愣?” 剑晨靠在洞府门口,手里捏着个酒葫芦,也不管自己胸口那乌黑的掌印还渗着血,仰头灌了一口。 “青禾长老让我给你带句话。” 楚夜转头:“什么话?” 剑晨把酒葫芦抛过来,楚夜接住。 “他说,那柄残刀他看了。”剑晨顿了顿,“刀没事,能修。就是材料不好找,让他再想想办法。” 楚夜低头,看着手边那柄缠满破布的残刀。 刀身上裂纹纵横,刀锋崩了七个缺口。 但他握了握刀柄。 还是趁手。 “……多谢。” “谢他自己。”剑晨打了个哈欠,“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对了,宗主让你亥时去后山祖师堂。” “亥时?”楚夜眉头一皱,“现在几刻了?” 剑晨看了眼天色:“戌时七刻。” 楚夜抓起刀就往外走。 “急什么。”剑晨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宗主说了,让你慢慢走,不着急。” 顿了顿。 “他还说,让你把飞升令带上。” —— 后山祖师堂,是灵溪宗最古老的建筑。 没有阵法守护,没有弟子巡逻,甚至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楚夜摸黑穿过一片枯死的桃林,踩着没过脚踝的落叶,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那栋孤零零的木屋。 木屋很小,三丈见方,檐角挂着两盏纸灯笼,灯火昏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 凌云子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那件朴素的青灰道袍,而是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手里提着一壶茶。 “进来吧。” 楚夜跟着他走进木屋。 屋内陈设简陋得让人难以置信——一张矮几,两个蒲团,一面供桌。供桌上没有香炉,没有牌位,只放着一块半尺见方的青灰色石片。 石片残缺了大半,边缘有焚烧过的痕迹。 但楚夜看见它的第一眼,混沌道骨猛地一震。 像荒原孤狼遇见了同类。 “坐。”凌云子率先在蒲团上坐下。 楚夜沉默着在他对面坐下。 矮几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凌云子给楚夜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是灵溪宗祖师亲手种的茶树。”凌云子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八百年了,就剩这么一株,每年只采二两。” “平时不舍得喝。” 他抿了一口。 楚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苦涩入喉,旋即回甘。 凌云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喝法,糟蹋东西。” 楚夜放下茶杯:“弟子粗人,不会品茶。” “粗人?”凌云子摇头,“粗人可不会在黑死沼泽里追着金丹后期的长老砍。” 楚夜没接话。 凌云子也没再说话。 两人对坐饮茶,沉默了很久。 直到茶壶见底,凌云子放下茶杯。 “楚夜。”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当年我会收你入灵溪宗吗?” 楚夜一愣。 他当然记得。那年他十六岁,在万仞山前的问心石阶上跪了一天一夜,只差没跪死在石阶上。最后是一个杂役峰的管事见他可怜,把他捡了回去。 “弟子不知。”楚夜说。 凌云子看着供桌上那块残破的石片。 “因为你跪在问心石阶上的时候,这块石头亮了。” 楚夜瞳孔骤缩。 “灵溪宗开宗祖师留下过一块"问心石",收在祖师堂。八百年来,那块石头从没亮过。”凌云子语气平静,“你跪上去的那天夜里,它亮了。三息。” “亮过之后,就裂了。” 他指向供桌上那块青灰色石片。 “就是它。” 楚夜盯着那块残破的石片,喉咙发干。 凌云子站起身,走到供桌前,轻轻抚摸着那块石片。 “祖师在石片里留了一道神念,只有这一句话。” 他顿了顿。 “"混沌出,天道崩。"” 楚夜猛地抬头。 凌云子转身,看着他。 “八百年前,祖师留下这句话后就坐化了。没有人知道"混沌"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知道"天道崩"是什么意思。” “八百年来,历任宗主都在寻找答案,但什么也没找到。” “直到那天,你跪在问心石阶上,它亮了。” 凌云子的目光落在楚夜胸口。 “你知道自己体内有什么吗?” 楚夜沉默。 他当然知道。 混沌道骨。 那是他从崖底古洞中带出来的东西,是他一切的起点,也是他一切灾厄的源头。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凌云子没有追问。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问你这个。” “那是……” 凌云子看着他。 “你的金丹。” 楚夜身体一僵。 凌云子继续说:“白天在大殿上,我没有仔细感知。但刚才你一进祖师堂,我就感觉到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你的金丹碎片,在动。” 楚夜下意识将意识沉入丹田。 那里,七片碎裂的金丹残壳漂浮在虚空中,像七片凋零的花瓣,边缘锋利,死气沉沉。 但当他凝神细看时—— 其中一片最小的碎片边缘,那缕本该彻底熄灭的丹火,竟在微微跳动。 很微弱,像将熄的烛火最后一次挣扎。 但确实在动。 楚夜睁开眼,与凌云子对视。 “什么时候开始的?”凌云子问。 楚夜想了想:“昨天夜里。” “什么感觉?” “不疼。”楚夜斟酌着措辞,“就是……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凌云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楚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八百年了。”凌云子忽然说,“荒域飞升者,少说也有几百人。我见过金丹碎裂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顿了顿。 “没有一个,像你这样。” 楚夜没有说话。 凌云子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楚夜摇头。 “我也不知道。”凌云子说,“但我知道,灵溪宗这座小庙,容不下你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矮几上。 是一枚泛黄的玉简,边缘有些残破。 “这是祖师留下的。说是有朝一日,若有人能让问心石亮起,就把这个交给他。” 楚夜接过玉简。 玉简入手冰凉,意识探入的瞬间,一幅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海。 雾海深处,一扇巨大的、通体漆黑的石门半开。 门缝里,有混沌流转。 画面戛然而止。 楚夜猛地睁开眼,额头冷汗涔涔。 “看到了?”凌云子问。 楚夜点头,又摇头。 “太模糊。” 凌云子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众生殿。” 他没有回头。 “祖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有这三个字。” “现在,它是你的了。” 楚夜握着玉简,跪在蒲团上,久久没有起身。 凌云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木屋里只剩下风穿过枯桃林的呜咽声。 良久,楚夜站起来。 他把玉简贴身收好,又掏出那枚飞升令,放在供桌上那块残破石片旁边。 一黑一灰。 一门一石。 他低头,看着它们。 “众生殿。”他轻声说,“我会去的。” 他转身,走出祖师堂。 枯桃林的落叶更深了。 月光下,那些扭曲的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楚夜走得很慢。 他在想刚才那片灰海,那扇半开的门,那道模糊的混沌气流。 也在想丹田里那七片碎裂的金丹残壳,和那片边缘微弱的、不肯熄灭的丹火。 金丹碎裂之后还能重生——这世上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凌云子从头到尾,没有问他一句。 “你会用那枚飞升令吗?” “你要去众生殿做什么?” “你身上的混沌道骨,到底是什么?”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告诉他八百年前的预言,给了他祖师的玉简,然后让他自己选。 楚夜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 祖师堂的木屋已经隐没在夜色中,只有那两盏纸灯笼还在风里摇曳。 昏黄的灯火,像两朵不肯熄灭的萤火。 他收回目光。 走下山。 —— 回到核心峰洞府时,月婵还在等。 她坐在灵泉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清冷如霜。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楚夜在她身边坐下。 “宗主找你说了什么?”月婵轻声问。 楚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的金丹在动。” 月婵没有惊讶。 “我知道。”她说,“昨夜你睡着的时候,你的丹田亮了三次。很淡,像萤火虫。” 楚夜看着她。 月婵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良久,楚夜开口。 “月婵。” “嗯。” “我是不是……很奇怪?” 月婵想了想。 “是。”她说。 楚夜一愣。 月婵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你一直这么奇怪。” “十六岁跪问心石阶,跪到昏迷也不肯走。金丹初期就敢追着天字卫砍。金丹碎了还要拖着残刀追荆无命。” “从边陲小城的废体,到今天的凶刀楚夜。” 她顿了顿。 “如果这不叫奇怪,那什么叫奇怪?” 楚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婵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灵泉。 月光在泉水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我不在乎你奇怪不奇怪。”她轻声说,“我只在乎你还能不能站起来,还能不能握刀。” “还能不能……陪我去众生殿。” 楚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月婵的手。 很凉。 像月光。 他没有松开。 月婵也没有抽回。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灵泉里的碎月,听着风穿过洞府外的竹林。 这一夜,楚夜没有修炼。 他只是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七片金丹残壳悬浮在黑暗中。 最小的那片边缘,那朵细小的丹火,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点。 不是挣扎,不是苟延残喘。 是新生。 (第一百七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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