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战争与玫瑰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五十七章 等待的枪声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宋启明回到留学生宿舍时,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楼下路灯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墙壁上切出细长的光斑。他靠在门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 苏晴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留下那个轻如蝶翼的吻。她的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眼睛里却亮着光,说“这是谢礼”。 然后是她手腕上那块表,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说“我很喜欢”。 她说她父母想见他。 见家长。 这三个字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地回荡,像钟声,但不是庆祝的钟声,更像是警钟。 宋启明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楼下,几个晚归的学生说笑着走过,手里拎着从校外小吃街买回来的宵夜。他们看起来无忧无虑,烦恼不过是明天的考试、寒假的安排、或者喜欢的人有没有回消息。 而他,站在黑暗的房间里,脑海里却在飞速计算风险。 苏晴的父亲是军人。不是普通的士兵,从苏晴偶尔透露的信息和她哥哥苏天阳的身手来看,至少是校级军官,甚至可能更高。这样的家庭,对陌生人的警惕性本就高于普通家庭。 而他,宋启明,齐梓明,短刃——一个身份虚假的潜伏者,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的雇佣兵,一个带着任务来到这个国家的“留学生”。 去这样的家庭做客,等于主动走进探照灯的光圈里。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被分析的样本。军人家庭出身的苏建国,很可能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阅人经验。他会注意到什么?会怀疑什么? 宋启明想起在卡桑加的训练营里,教官曾说过:“最好的伪装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恰到好处的瑕疵。一个完全没有破绽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这个新身份。说话时的口音(特意保留了一点法语腔),待人接物的方式(礼貌但疏离),生活习惯(简朴而有规律)——这些都是精心设计的。 但设计得再完美,也经不起近距离的、长时间的审视。尤其是面对一个可能有着反侦察经验的军人。 “你在想什么?” 宋启明猛地转身,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通常别着一把***19,但现在空着。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是他自己在脑海里模拟的对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去吗?可以找借口。说寒假要回国(虽然背景设定里父母在国外,但可以说去亲戚家),说有事要忙,说……说什么都可以。 但那样的话,苏晴会怎么想?她的父母会怎么想?一个连见面都不愿意的男朋友,一个躲躲闪闪的留学生——这只会加深他们的疑虑。 而且,他不想看到苏晴为难的样子。下午她提到这件事时,那种小心翼翼、生怕他不高兴的神情,像根细针,扎在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那就面对吧。”宋启明对自己说。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想把自己包装得很正义。只是……不想让她难过。不想让这段刚刚开始的感情,因为他的退缩而蒙上阴影。 哪怕这个决定,从潜伏的角度看,是愚蠢的,是危险的。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在桌面上投出一个温暖的光圈。他从抽屉里拿出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开机,输入密码。 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林国伟:“春节前后可能有短期任务,保持待命状态。” 宋启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收到。另,私人情况需要报备:可能与当地军人家庭有接触。”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大约五分钟。没有立即回复——林国伟应该在核实或请示。 他关掉手机,重新放回抽屉。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这学期的笔记和作业。这是宋启明这个身份该做的事,一个普通留学生的日常。 但心思始终无法集中。 军人家庭……苏天阳……特种兵…… 这些词在脑海里翻腾。他突然想起军训时和苏天阳交手的那一幕。对方的身手干净利落,明显不是普通士兵能有的水平。那种反应速度、力量控制、以及对人体弱点的熟悉程度——那是经过高强度实战训练才能达到的。 如果苏天阳是特种兵,那他的父亲呢?能培养出这样儿子的军人,会是什么级别? 宋启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输入任何名字进行搜索。太冒险了,任何非常规的网络行为都可能被监控。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 接下来的几天,见面的邀请像悬在头顶的剑,迟迟没有落下。 苏晴发来消息时总是带着歉意:“我爸这几天特别忙,几乎不回家……可能要等春节前后了。” “没关系,不急。”宋启明总是这样回复。 他是真的不急。每多一天等待,就多一天准备时间。他在脑海里反复演练可能的场景:进门时的问候,餐桌上的交谈,回答关于家庭、学业、未来规划的问题。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陷阱。 但同时,等待也带来了另一种焦虑——那种不确定感,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内心的平静。 苏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状态。有一次她问:“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有一点。”宋启明老实承认,“毕竟是第一次见你父母。” “其实我也紧张。”苏晴在电话那头小声说,“我妈这几天老是问我关于你的事,问得特别细……” 宋启明沉默了几秒:“那我想知道你心里是怎样评价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苏晴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好像有心事,不爱说话,但很真诚,对我也很好。” “如果……”宋启明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些事情没告诉你,你会生气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太冒险了,简直是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苏晴似乎也愣住了。几秒钟后,她说:“那要看是什么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理解。只要……只要不是原则性的欺骗。” 原则性的欺骗。宋启明在心里苦笑。他的整个身份,就是一场原则性的欺骗。 “当然不是。”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就是……一些过去的事,不太想说。”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苏晴的声音很温柔,“我不会逼你的。” 挂断电话后,宋启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最后完全黑透。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像一尊雕塑。 --- 随着春节一天天临近,校园里越来越空。留学生楼里也走了一大半人,走廊里经常一整天都听不到人声。 宋启明按照背景设定,告诉苏晴自己寒假不回国,父母在国外工作忙,他留在这里“体验中国春节”。这个理由很合理,苏晴没有怀疑。 但独处的时间太多了。多到那些他平时可以压抑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关于身份。关于任务。关于未来。 还有关于苏晴。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真的是宋启明就好了。一个普通的留学生,家庭幸福,未来光明,可以正大光明地谈恋爱,可以期待见家长,可以规划两个人的未来。 但他是齐梓明。他的过去沾着血,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未来……没有未来。至少没有普通人的那种未来。 这种分裂感在独处时格外强烈。白天,他是宋启明,和苏晴发消息,计划春节后可能的见面,讨论下学期要选的课。晚上,他是短刃,检查装备,进行体能训练,保持战斗状态。 尤其是射击。这是他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可以维持技能又不暴露身份的方式。 滨海市郊有一家会员制射击俱乐部,对外宣传是“运动射击培训中心”。入会需要审核背景,但宋启明用的假身份经过了SKM的精心设计,足以通过审查。 俱乐部的设施很专业。25米标准靶道,进口的气动手枪和步枪,专业的隔音和防护措施。会员大多是射击爱好者、退役军人、或者单纯想体验的有钱人。 宋启明每周都去。但他总是选择工作日的上午,那时候人最少。他办的是高级会员,有独立的训练室,不需要和其他人共用靶道。 第一次去的时候,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前武警,姓王,身材精瘦,眼神锐利。他看宋启明拿枪的姿势,挑了挑眉:“练过?” “在法国的时候玩过几次。”宋启明说,这是准备好的说辞。 王教练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姿势很标准。不过我们这里规矩多,安全第一。” “明白。” 宋启明用的是一把***,俱乐部提供的训练用枪。枪保养得很好,扳机力度适中,准星清晰。他戴上隔音耳机和护目镜,举枪,瞄准。 第一枪,8环。他故意打偏了一点。 第二枪,9环。 第三枪,10环。 然后是连续射击,五发,十发。子弹在靶纸上打出一个个紧密的孔洞,大部分集中在9环和10环区域,但偶尔会有7环或8环——那是他刻意控制的。 不能太准。一个普通留学生,就算在法国玩过射击,也不应该有专业射手的水平。但他也不能太差,那样反而显得可疑。 这种刻意控制比全力发挥更累。每一枪都要计算,要调整,要让成绩看起来“合理”。 王教练在旁边看着,偶尔点点头,但没有发表评论。等宋启明打完一个弹匣,他才开口:“稳定性不错。就是呼吸控制还需要练练,有几枪明显是呼吸乱了。” “谢谢教练。”宋启明说,心里却知道,那几枪“呼吸乱”是他故意打偏的。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王教练看着靶纸,忽然说:“你这种水平,可以去参加业余比赛了。” “只是玩玩。”宋启明卸下空弹匣,动作标准而流畅。 “玩成这样也不容易。”王教练笑了笑,“下次来,可以试试移动靶。更有挑战性。” “好。” 离开俱乐部时,已经是中午。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宋启明开车回市区——车是租的,一辆普通的丰田,符合学生身份。 等红灯时,他看了眼手机。苏晴发来消息:“今天陪妈妈去买年货了,人超级多!你一个人在宿舍干嘛呢?” “刚运动完。”他回复,“准备回去看书。” “好乖~我可能要晚点才能和你聊天,晚上家里来客人。” “好,你先忙。” 绿灯亮了。宋启明放下手机,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他想起刚才在射击俱乐部的感觉。扣动扳机时的后坐力,子弹飞出枪管时的轻微震动,靶纸上新出现的弹孔——这些熟悉的感觉,让他想起很多不该想起的事。 在刚果的雨林里,在阿富汗的山谷中,在中东的沙漠里。那些枪声,那些硝烟,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 那些才是他真实的人生。而现在的生活——校园,恋爱,射击俱乐部——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只是这场戏里,他渐渐分不清,哪些是表演,哪些是真心。 --- 春节前一周,苏晴终于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我爸说,春节后他有个短假,那时候见面。”她在电话里说,声音有些紧张,“大概初五初六的样子……你方便吗?” “方便。”宋启明说,“我整个寒假都在。” “那就好……”苏晴顿了顿,“那个……我爸妈可能会问得比较细,你别介意啊。” “不会。应该的。” “还有……”她的声音更小了,“我妈说,不用带什么贵重礼物,就是普通做客。” “我知道。”宋启明说,“就带点水果之类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这样就很好。” 挂断电话后,宋启明看了眼日历。今天是小年,距离春节还有七天,距离可能的见面还有十几天。 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套衣服,都是普通的休闲装。他需要选一套合适的——不能太正式,显得刻意;不能太随意,显得不尊重。 最后他选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深色休闲裤,外面可以搭配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简单,干净,符合学生身份,也不会出错。 然后他开始在脑海里复习那些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家庭情况,学业规划,未来打算,对苏晴的感情……每一个问题,他都有准备好的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半真半假,经得起基本的推敲,但禁不起深入的调查。 这就像走钢丝。下面不是安全网,而是万丈深渊。 手机震动,是林国伟发来的加密消息:“关于你报备的情况,上级指示:在保证身份安全的前提下,可以接触。但必须谨慎,避免深入。如有异常,立即终止。” 宋启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可以接触”四个字,意味着组织不反对,或者说,认为风险可控。“避免深入”是警告,也是底线。 而“如有异常,立即终止”——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 如果暴露,如果被怀疑,如果可能危及任务……那么他必须切断所有联系,包括和苏晴的。 甚至,如果必要的话…… 宋启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宿舍里熟悉的味道——旧书,灰尘,还有暖气片散发出的淡淡铁锈味。 他想起苏晴的笑容,想起她踮起脚吻他时的温度,想起她说“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时的认真。 然后他想起在射击俱乐部,子弹飞出枪管时的轨迹,想起靶纸上那些紧密的弹孔,想起王教练说的“可以去参加业余比赛了”。 两个世界。两种人生。 而现在,这两条线即将在一个军人之家的客厅里交汇。 他能做到吗?能完美地扮演宋启明,通过这场考验吗?能不露出破绽,不让苏晴和她的家人怀疑吗? 没有答案。只有等待。 等待春节过去,等待那个约定的日子到来。 等待那场无声的、却可能决定一切的“面试”。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而在这一片喜庆的气氛中,过完年就20岁的潜伏者独自坐在房间里,像一把上了膛的枪,等待着未知的击发时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