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滨海市,秋意渐浓。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了林荫道,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
宋启明最近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不是伤病,不是疲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身体的钝化。
在健身房的落地镜前,他审视着自己。十九岁的身体依然精瘦有力,肌肉线条清晰,但那是在兵团和战场打磨出的“实用型”体格,不是为了展示,而是为了生存和战斗。可最近几周,他发现自己引体向上的最大次数减少了两个,四百米冲刺的时间慢了零点三秒,就连反应速度测试(他自己偷偷做的)都略有下降。
平静的生活,像温水煮青蛙,正在腐蚀他千锤百炼的身体。
这不行。绝对不行。
周六上午,宋启明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健身房,办了一张季卡。健身房不算大,但器械齐全,这个时间段人也不多,正合他意。
他开始了系统的训练:先是一公里慢跑热身,然后是力量训练——深蹲、卧推、硬拉,重量逐渐加重,直到肌肉开始颤抖。接着是功能性训练:药球抛接、战绳、跳箱,着重爆发力和协调性。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橡胶地板上。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喘息,都让他找回一些熟悉的感觉。那种肌肉撕裂又重生的疼痛,那种突破极限后的疲惫,是他在战场上赖以生存的基础。
“同学,你练得很专业啊。”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训练。宋启明从卧推架上坐起,看到一个穿着紧身运动背心的年轻女生站在旁边,大约二十出头,应该是学姐。她的身材很好,显然是健身房的常客,此刻正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他。
“还好。”宋启明简短回答,用毛巾擦了擦汗。
“你是体育专业的吗?动作很标准。”女生走近了些,“我叫陈露,大三,经常来这儿练。以前没见过你。”
“宋启明,大一,刚办卡。”他站起身,准备去练下一组。
“大一啊,那得叫学弟了。”陈露笑起来,“你练得真不错,要不要一起?我正好缺个搭档。”
她的意图很明显。健身房里的搭讪,宋启明不是不懂。在法国时,偶尔也会有女孩向他示好,但他总是礼貌拒绝——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训练和任务。
现在情况更复杂。他需要保持低调,不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不用了,我自己练就行。”他拿起水壶,走向另一边的器械区。
陈露似乎没打算放弃,跟了过来:“别这么冷淡嘛,交个朋友而已。你是哪个学院的?”
“经济学院。”宋启明加快脚步。
“我也是经院的!国际贸易专业?”陈露眼睛一亮。
宋启明心里一沉。这么巧?
“不是,我是留学生。”他试图结束对话。
“留学生啊,怪不得口音有点特别。”陈露更感兴趣了,“你是哪国的?法国?英国?”
宋启明深吸一口气,突然转向她,表情严肃:“抱歉,我想专注训练。”
他的语气很冷,眼神里带着兵团训练时的那种凌厉——不是故意,而是下意识的防御反应。
陈露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害怕?她后退了半步:“哦,好……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匆匆离开,再也没往这边看。
宋启明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才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短刃,那个在战场上警惕一切接近者的战士。
这不对。在这里,他应该是宋启明,一个普通留学生,一个会被学姐搭讪的十九岁男生。
他调整呼吸,强迫自己放松。但训练的心情已经没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机械地完成剩下的项目,然后冲澡,换衣服,离开健身房。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秋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宋启明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怀念兵团的训练场,怀念那种纯粹的、为了生存而进行的锻炼。在那里,不需要伪装,不需要社交,只需要不断地变强,强到能在下一个战场上活下来。
而这里,一切都太……柔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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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国际贸易理论课。
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讲解着比较优势理论和国际贸易模式。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教授铿锵有力的讲课声。
宋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面前,但他一个字也没记。
他望着窗外的天空。十月的天空很高,很蓝,飘着几缕淡淡的云。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了母亲。
不是宋启明的母亲李秀兰——那是虚构的人物。而是齐梓明的母亲,那个用微薄的薪水供他读书,最后因为患病去世的普通女人。
她去世的时候,齐梓明十六岁。过来一年,他辍学,去了卡桑加,从此走上了一条她绝对不会希望儿子走的路。
“妈妈,”他在心里轻声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我上大学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期望的大学,是不是她期望的专业。但这个场景——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着教授讲课,周围是同龄的同学——这应该是她梦想中儿子该有的生活吧。
“您在天上看到了吗?”
窗外的云缓缓飘过,形状变幻,像记忆一样不真实。
如果母亲还活着,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想?会为他骄傲吗?还是会为他担心?
宋启明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雇佣兵,潜伏者,带着假身份的留学生——这些都不是母亲希望他成为的人。
但至少此刻,坐在大学教室里,他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孩子。
这就够了吧?至少在天上看着的时候,母亲可以稍微放心一些?
“宋启明同学。”
教授的声音突然响起。宋启明猛地回神,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着他。
“请你回答一下,根据赫克歇尔-俄林理论,各国应该出口什么类型的产品?”教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宋启明迅速整理思绪。还好,这个问题他预习过。
“出口密集使用本国丰裕要素生产的产品。”他站起来回答,“劳动力丰富的国家出口劳动密集型产品,资本丰富的国家出口资本密集型产品。”
“正确。”教授点头,“请坐。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走神。”
宋启明坐下,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周婷婷在前排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心。苏晴在同一排的另一侧,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她也注意到了。
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心里那份忧郁,像窗外的云,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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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起,学生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教室。
宋启明把书本装进背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学生们说说笑笑,讨论着晚上吃什么,哪个社团有活动,哪门课的作业最难。
他独自走着,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丹尼尔。”
有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宋启明转头,看到周婷婷站在身后。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严肃——这不像平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她。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周婷婷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就我们两个。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的语气很坚定,眼神直直地看着他,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心。
宋启明犹豫了。他能预感到这会是什么话题。从海边烧烤那天起,周婷婷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他热情,但那种热情里多了一些什么——是期待?是等待?还是即将摊牌前的决绝?
他想拒绝。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找个借口,说晚上有事,说要去图书馆,说累了想早点休息。
但看着周婷婷的眼睛,那些话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有十九岁少女最纯粹的勇敢,也有即将面对未知结果的紧张。她知道可能会被拒绝,但还是来了,还是说了。
这份勇气,值得尊重。
“……好。”宋启明最终点头,“去哪儿吃?”
“学校东门那家西餐厅,六点半。”周婷婷说,声音有些轻颤,但依然坚定,“我等你。”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宋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涌起复杂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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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二十五分,宋启明来到学校东门的“蓝调”西餐厅。这是一家小资情调的餐厅,价格不便宜,学生来的不多,大多是年轻情侣。
周婷婷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仔细地梳过,脸上化了淡妆,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
“你来了。”看到宋启明,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宋启明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两人简单点了牛排和沙拉,还有两杯果汁。
等餐的时间里,气氛有些尴尬。周婷婷摆弄着桌上的餐巾纸,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宋启明看着窗外街道上的车流,不知道该说什么。
“军训结束后,你变了很多。”周婷婷突然开口。
宋启明看向她。
“不是说外表,”她继续说,“是……感觉。你好像在刻意躲着大家,躲着我。”
“我没有……”
“你有。”周婷婷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以前你会跟我一起吃饭,会听我讲那些无聊的事,会对我笑。但现在,你总是很忙,总是有理由。”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丹尼尔,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宋启明立刻说,“你很好,真的。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周婷婷追问。
宋启明沉默了。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潜伏的雇佣兵,不能有亲密关系?说自己的身份是假的,过去是血腥的?说他随时可能因为任务而消失?
都不能。
“我……我有一些过去,不太好的过去。”他选择部分真实,“我需要时间处理。”
“我可以陪你一起处理。”周婷婷说,“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我不能说。”宋启明摇头,“那些事……我不想让你知道。”
周婷婷的眼神暗淡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餐点上来了。两人开始吃饭,但都食不知味。牛排很嫩,沙拉很新鲜,但气氛太沉重,再好的食物也吃不出味道。
吃到一半,周婷婷放下刀叉。
“丹尼尔,我喜欢你。”她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宋启明的手停在半空。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第一次班会看到你,我就觉得你不一样。”周婷婷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害怕一停下来就失去勇气,“后来一起军训,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我越来越确定,我真的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是认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这句话问出来了。十九岁少女最真诚的心意,最勇敢的告白。
宋启明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不顾一切的勇气。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军训时她偷偷塞给他的薄荷糖,食堂里她帮他占的位置,海边烧烤时她烤的鸡翅,还有每次见到他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周婷婷是个好女孩。开朗,善良,真诚,像阳光一样温暖。如果他是真正的宋启明,如果他没有那些黑暗的过去和危险的任务,他可能会答应。
但他不是。
他是齐梓明,是短刃,是带着假身份潜伏的雇佣兵。他的世界充满了枪声、鲜血、背叛和死亡。他不能把这样的女孩拉进那样的世界。
“周婷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
“你不用说了。”周婷婷突然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凄惨的笑容,“你的表情,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的眼睛开始泛红,但她努力维持着笑容:“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你看苏晴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我只是……还想试试,万一呢?”
“不是苏晴的问题。”宋启明赶紧说,“是我自己的问题。我……”
“没关系。”周婷婷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立刻擦掉了,“真的没关系。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只是想说出来,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站起身,拿起背包:“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我送你……”
“不用。”周婷婷后退一步,笑容更加勉强,“我想一个人走。”
她转身快步离开餐厅。宋启明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伤害了她。即使不是故意的,即使是为了她好,但他确实伤害了一个真心喜欢他的女孩。
几分钟后,宋启明结账离开。走出餐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发出暖黄色的光。
他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秋夜的凉风吹过,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走到图书馆附近时,一个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是周婷婷。
她还没回宿舍,一个人在这里等着。
看到宋启明,她走过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哭了。
“我想了想,”她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就算做不成恋人,我们还是同学,是朋友,对吧?”
“……对。”宋启明点头。
“那,”周婷婷咬了咬嘴唇,“作为朋友……能抱我一下吗?就当是告别,告别我单方面的喜欢。”
这个要求很简单,但对宋启明来说,很重。
他看着周婷婷。路灯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红肿,但依然努力笑着。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女孩,此刻显得脆弱而坚强。
他走上前,轻轻拥抱了她。
很轻的拥抱,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两个年轻人之间最简单的肢体接触。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真的配不上你。”
周婷婷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回抱了他,很用力,但只有几秒钟。
“别说这种话。”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眼圈又红了,“你很好,真的。只是我们……没缘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好了,我真的要回去了。明天见,丹尼尔。”
“明天见。”
周婷婷转身走向女生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对了,祝你和苏晴幸福。她是个好女孩,你们……挺配的。”
说完这句话,她真的走了,没有再回头。
宋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愧疚,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拒绝了一个好女孩,伤害了一份真挚的感情。但这是必须的。为了她的安全,也为了他的任务。
至于苏晴……
他想起海边那天苏晴说的话:“那就都先别做决定。等我们都想清楚了再说。”
也许这样最好。不开始,就不会有结束时的伤害。
宋启明继续走向留学生楼。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周婷婷,想起了苏晴,想起了自己复杂的人生。
在这个普通的秋夜,一个十九岁的潜伏者,用一次拒绝和一次拥抱,终结了一段可能开始的感情,也给自己本已复杂的生活,又增加了一笔愧疚的债务。
但他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
即使会难过,即使会孤独,即使会在深夜里想起那个女孩红着眼圈说“祝你们幸福”的样子。
这是必须的选择。
因为他是宋启明,也是短刃。而短刃的世界,不该有阳光般温暖的感情。
不该有。